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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而这一住, ...

  •   而这一住,就是一年多。
      初春之后,渐入暮春。
      照例又是每周一小时的看医生时间。
      这一年多以来,他和负责自己的心理医生每周会面,准时地如同打卡上班。——也确实算是上班,对林淮来说,这就是例行公事,因为公事是秦先生安排的,他就乖乖配合完成。
      至于结果,结果最差不过自杀。
      也不是没做过,林淮想。
      “林先生最近睡得好么?”
      这是宋医生每周都会询问他的话。
      “挺好的。”
      这是林淮每周都会回答他的话。
      “会做梦么?”
      “只是偶尔。”
      “梦见什么?”
      “……”
      林淮沉默了片刻,轻轻说,“记不起来了。”
      “那是噩梦还是美梦呢?”
      林淮有些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宋医生要对他的梦追根究底。
      噩梦,还是美梦?
      这要怎么定义呢?
      梦见想见的人,那是美梦么?
      梦见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那,还是美梦么?
      林淮隔了很久,终于抬头望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白净的中年男子保养得很好,戴细边眼镜,藏青色条纹西装里是浅蓝色衬衫。干净的双手微微交握。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他的主治医生,就像他对待周围一切的事物一样,丧失了与外界发生关联的能力。
      可能是林淮的眼神太过失措,宋医生稍稍调整了坐姿,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秦敛安排的人的确是最好的。林淮想,在这种专业的微笑下,他也下意识笑了一下。
      “林先生。”没有得到回答的医生,微笑着抬手轻轻扶了一下眼镜,“今天是我们正式治疗的第六十次会面。”
      第六十次……时间快得令林淮有些恍惚。
      “而我在林先生心里还是不能建立起任何信任么?”
      宋医生保持微笑,注视着他,静静说道。
      “……”
      “每周的治疗,对于林先生来说可能只是例行公事。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被一语道破,让林淮更加沉默。
      “其实,心理医生并不是探究病人过往的窥视者。但只有双方互相信任,才能让我更好地帮助你。林先生你从前经历过什么,我无意窥探,只是……”温和的男人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只是在我们这六十次的治疗中,林先生你从没说过任何真实的想法。作为心理医生,老实说,我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怀疑。”
      “……”
      林淮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六十次心理治疗,他早就在心里预备好了一套对话。用一些无伤大雅的、似是而非的答案回答所有问题。没错,这就是例行公事而已,林淮承认,他每周按时来见医生,只不过是为了给秦敛一个交代,不辜负他的好意。
      宋医生笑了笑,“我其实不必和林先生说这些话。秦总的治疗费付得非常大方,我只需要每周和林先生随意聊上一小时,再开一些安神镇定的药,就能赚一大笔钱。但林先生——”
      他稍稍向对面坐着的人靠近了一些,语气依旧轻柔,就像每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都具有的和蔼与亲切,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信任:
      “对林先生来说,就没人值得你重新信任么?”
      “你仍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都独立在你之外么?”
      “只有一直出现在你梦里的那个人,才能获得你的信任么?”
      他每说出一句,语气就更轻柔一点,眼神也更凝练,直直盯着林淮,只有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说到“梦里那个人”时,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林淮猛然抬起眼,与对面的人视线相撞。
      “这六十次的治疗里,我每次都会问林先生,睡得好不好,做过什么样的梦。”宋医生终于从他的脸上看见一丝情绪波动,有条不紊地解释:“林先生也总是像今天一样,每一次都给我同样的回答——记不起来了。
      “每一次都记不起来的梦,原因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每一次都梦见相同的人,而且——记得实在太清楚了。”
      林淮忽然觉得右手腕处的那道旧伤疤突然间狠狠刺痛了一下,害得他连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话点到即止。
      戴着细边眼镜的心理医生重新坐正,低下头在病历上写着这次的治疗记录。
      “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向秦总透露半个字。”他微微抬起头,透过眼镜看着林淮,“我想和林先生建立起信任。”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林淮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15点23分。
      附带两条未读消息。
      秦敛几乎很少给他发消息,一般有事都会直接打电话。
      只是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两条来自“秦先生”的未读消息,让林淮不能视而不见。
      工作日下午,即使是拥挤不堪的二号线地铁站此刻也宽敞不少。尽管右手伤疤不再刺痛,但还是轻微颤抖,林淮努力握住手机,站到饮料贩售机旁,点开那两条未读消息。
      入眼是一句话:
      “我在诊室楼下等你。”
      再往上翻,是一条展览信息。
      林淮又读了一遍那句话,留意到信息发送时间是15点03分。
      二十分钟前的消息。
      二十分钟前,正是他结束治疗的时间。从宋医生的诊所走到地铁站,一般就是二十分钟左右。
      秦敛刚才在楼下等他?
      林淮有些不解,今天不是工作日么?
      他又点开那条展览信息,是省博的一次书法特展。今天正是开展的第一天。这次策展的主题独出心裁,全都是历代著名书法家青年时期的作品,展品来自各大博物馆,甚至还有从美国和日本博物馆里借出的珍品,的确十分难得。
      林淮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静静站在光线亮得有些刺眼的自动贩售机旁,目光放空,仿佛时光沉寂了许久许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手机轻轻放回衣袋,转身向来的方向回头走过去。
      秦敛的车牌他是认识的。从地铁站沿着原路返回,似乎比来时快了一些。林淮隔着一条街,隐约认出那辆黑色商务车,不是什么高调的牌子,但也不失身份。
      见车停在路边,林淮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起先,秦敛每次都坚持送自己去看医生。直到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一再提出想一个人出门时,秦敛才勉强同意,但条件就是必须要他随时保持联系。
      林淮知道他的担忧。
      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任何一处都是绝佳的自杀之地。而死,也不过就是一个忽然涌上心头的普通想法。
      黑色的车身反出亮光,映进他的眼中。秦敛没有司机,都是自己开车去公司。有多少次这辆车就跟在他身后。这个人就算同意他独自出门,刚开始的那几个月,也都是次次远远跟着他。
      看得多了,车牌自然就认识了。
      大概真的等得有些久,一直坐在车里的人此刻打开车门站了出来。
      林淮看见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衬衫,随意倚靠在车门边,姿态闲雅,后背拉出流畅的线条。
      有时候林淮会想,自己是不是很羡慕秦敛?
      羡慕他心底里没有黑洞,没有随时都会冒出来吞噬一切的恶鬼。
      羡慕他将人生一切安排得周密而有序,就像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正常人一样,拥有抵御外界恶意和伤害的屏障。
      ——甚至还有多余的心力和善意,随手从深渊里拉起一个下坠很久的垂死者。
      他又想起方才宋医生的话:
      “你仍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都独立在你之外么?”
      林淮停下越走越慢的脚步,最终定定站在街角。
      路上人来车往。
      路对面倚着车门的人不多时便拿出手机,轻按几下放到耳边。同一时刻,手机的震动透过衣袋传来。
      但他只是静静抬头望着远处被高楼遮挡住的破碎天空,目光空茫,任由手机在衣袋中跳动不安。
      ——是。
      我仍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人和事都独立在我之外。
      他想。
      是它们离我而去。
      生活如今只是一团撕成粉碎的纸片,被勉强摆成原来的样子。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就顷刻崩塌四散。
      要怎么能修补断裂的自我?林淮轻笑,断裂的自我根本不可能修补好。
      衣袋里的手机不依不饶地震动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林淮觉得秦敛怎么这么有耐心,自己连精神放空的时间都结束了,他怎么还不挂掉电话。
      终于,衣袋里安静了。
      林淮忽地觉得心里某一处扛着的巨石重重卸了下来。
      他依旧站在原地,倚着墙静静望天。
      根本没有心力重新聚起精神,他想,为什么要从地铁站走回来呢?
      秦敛没有再打第二通电话。
      衣袋里的手机就这么静静待着,林淮也没有拿出它。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本来就是繁华地段,路边车位紧张,临时停靠的车来了很快又会开走。不知道换了第几波车,林淮才慢慢收回目光。
      黑色商务车和淡青色衬衫都不见了。原先停靠的位置,此时又来了一辆白色SUV。
      林淮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倚靠的墙上直起身,朝着原先来的地铁站方向缓慢走过去。

      回到家时,孙姨正在准备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道:“林老师回来啦。秦先生今天也回来得早。”
      林淮低头换鞋,听见“秦先生”三个字,沉默着没有说话。
      客厅里没有人,秦敛大概在书房。
      秦家的书房原先就在三楼,也是秦敛平常在家工作的地方。
      林淮站在二楼台阶口,垂头静了片刻。三楼以上的房间他从没去过,最初是秦敛担心他情绪不稳定,防止出意外不让他靠近。后来成了习惯,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和好奇,就只是安分地待在二楼最西侧——秦敛特意为他改造的书房里。
      踏在楼梯上的脚,又缓缓收回。林淮目光虚空地望着台阶上铺着的烟灰色地毯,慢吞吞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听见楼上的房门轻巧地开启又轻巧地阖上。“踏踏”地脚步声传来,身后有人叫他:“林老师。”
      心底里的巨石忽又被沉沉举起。
      林淮踟蹰片刻,转过身,脸上已是挂上了标准的微笑。
      ——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最终形成肌肉记忆的表情:程式化的微笑。逢人就露出来,就是一个脆弱无害的久病之人。
      “秦先生今天回来得很早。”
      “公司不忙。”
      “……”
      原本就无话可说,林淮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
      目光落在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身上:秦敛仍旧穿着那件淡青色衬衫,连浅灰色领带都系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只是眼神凝练,压得林淮几乎是立刻就错开了视线。
      “下午去看过宋医生了?”
      “嗯。”
      “刚才我去宋医生诊所楼下等你。”
      “秦先生去接我?”
      “下班顺路……给你发了消息,电话也没人接。”
      “抱歉。”林淮仰起头静静看着站在高处的男人,“我手机丢了。”
      手机,对他来说本来也不重要。
      ——独立在各种社会人际关系之外,除了看时间,唯一的用处不过就是让秦敛联系到他。
      林淮语气平静,叫人无法怀疑。
      “是这样。我还以为……”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敛又道:“没什么,丢就丢了吧,再重新买一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淮有一刻觉得他的语气松快下来。
      “省博最近有一个特展……”话题一转,男人抬起手松了松领带,边说边走下楼梯,“是一个历代书法家青年时期的作品展。”
      林淮立在原地,笑容保持太久,脸颊有点酸。男人一步一步下来,离他越来越近,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心里的巨石被抬得更高。
      “…… ”
      秦敛笑了笑:“小彦一直想去。”
      话说完,人刚好站在和他只差一个台阶之上。
      这样的距离让他充满压迫感,林淮微微向后退了退,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少年音:“我回来啦,孙姨。”
      “小少爷回来啦,秦先生已经到家了,在楼上书房呢。”
      “小叔叔今天回来这么早?”
      话音说着正由远及近,秦彦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一抬头眼见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笑盈盈地叫了声:“林老师!”
      林淮一看见他,悬起的心石忽地松下。
      秦敛道:“作业写完了?”
      “当然!明天是周六,我跟人约好了去爬……”
      “看展。”
      “……啊?”秦彦一头雾水。
      秦敛没管他,只是瞥了一眼林淮,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早就想看那个展么?刚好开展,明天去。”
      “什么展?我……”秦彦还想追问,就被男人打断:“林老师也一起去吧。”话是对着林淮说的,人还看着秦彦:“不然我担心小彦什么也看不懂。”
      “承让承让,就比某些人懂那么一点吧。”青春期的少年好胜心强,最不喜欢别人说他不懂。刚刚还不在状况的秦彦,立刻就被这话挑起了兴趣。
      秦敛也不顺着话逗他,只是等着林淮答复。
      林淮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
      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秦彦还在小声嘀咕:“什么展啊?我明天明明跟人约好去爬山的……”

      林淮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踏进博物馆了。
      周六天色不佳,出门前就已是阴云沉沉。等车行到路上,前窗玻璃被密集的雨点接连砸中,噼里啪啦作响。
      秦彦恹恹地坐在副驾驶,郁闷道:“什么嘛,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个大晴天。”
      林淮坐在后排,静静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轮溅起一道道水花。他总是很容易失神,定定地望向某处时,神思就涣散了,时间仿佛悬停在这一片刻,心中空空荡荡,就像进入一个无限放空的纯粹境地。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声音、气味、感知,甚至就连痛苦都在这里消弭了。没有自己,没有别人,更没有对过去种种的无端自责和厌弃。
      如果可以,林淮想一直都待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出来。
      雨越下越大,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早已看不清,连成片的水帘隔断了窗外的一切,放空的神思逐渐又回到身体里,林淮转过脸,垂下眼睑,这时前排伸过来一只手。
      “给你的。”等红灯的间隙,秦敛递来一台新手机,“不是说手机丢了吗?这个拿去用。”
      “林老师你手机丢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啊?”秦彦诧异地问。
      “昨天出门路上不小心丢了。”林淮笑了笑,从秦敛手上接过手机,道:“谢谢。”
      “我的号码已经存在里面了,其他的联系人,你自己重新添加吧。”
      林淮打开新手机,翻到联系人里,果然只有孤零零的秦敛一个人的名字。
      跳绿灯后秦敛转过身继续开车,秦彦倒是拉着安全带探到后排道:“还有我的,对了林老师,你还记得我的手机号吗?”
      “……”
      “坐好。你不是有微信么,平时也没见你打电话,林老师存你手机号干什么?”
      “你不也有林老师微信么?”少年不服气地坐了回去。
      林淮用力握了握手机边沿,脸上还是淡淡的,“新的手机要重新注册一个微信了,以前的密码我不记得了。”
      “那你快注册一个加我,别加小叔叔,反正他平时工作那么忙,也没空发微信。”
      林淮微微笑着把手机递给少年,“你来吧,我也不太会弄。”
      “这个简单。”
      少年接过手机低头一番操作,不一会儿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扫了一扫,点击几下,道:“OK,添加好了。林老师,你可要记得经常给我朋友圈点赞啊。”
      秦敛轻哼一声,“不务正业。”手却伸到座椅旁拿起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我也加一下。”
      秦彦同样朝他轻哼一声,“口是心非。”接过手机恶狠狠戳了几下,“好了。”
      等林淮拿回手机才发现,空荡荡的微信好友里除了“秦彦”外,还有一个叫“州官放火”,排在Z字一栏。
      林淮微微失笑,秦彦得意地冲他挤眼。
      而那位放火的州官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开车,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天公不作美,但这样的大展刚开幕,又是周末,博物馆展厅里依然聚集了不少人。这次的展品水准很高,还有不少珍品、孤品,几十年没有露过面,吸引了不少学者和专业人士。每幅作品前几乎都停留了一小群人,不少人拿出手机仔细拍照,偶尔还有人跟身边人低声讨论。
      从踏进博物馆开始,林淮就觉得浑身僵硬,脖颈后侧冒出细密的汗珠,连带着握紧手机的手心也变得潮乎乎的。而他目光自始至终几乎只直视脚下一片很小的地方。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不知道如何自然地出现在人群里。
      他恐惧出门,恐惧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恐惧与陌生人对视,也恐惧观察周围的人。那些人——
      那些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他们有的和自己的伴侣牵手依偎,有的挽着朋友的胳膊说说笑笑,有的牵着宠物狗闲适地散步,有的手上抱着鲜花、拎着甜点,脚步轻快地奔向还等在不远处丝毫没有察觉的人……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十分平常甚至温馨的场景,却是林淮的噩梦,映射的全是他的孤独和失败。
      人生、事业、感情。原本每一件都让他以为是最好的事,到最后都没有好的结果。
      林淮脚步滞涩,甚至身体都有些不稳。对人群的恐惧已经从心理层面影响到生理层面。他拉高口罩,牢牢盖住脸庞,握紧的手指勒出了道道白痕。
      展厅人群流动不快,这种专业性强的书法展,普通人不会专门来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就算偶尔进来逛逛,一般走马观花大略浏览一圈也就走了。所以展厅里留下的基本都是有些研究的人。
      秦彦跟着林淮学字,虽然时间不长,功底太浅,但对艺术美的欣赏仍然保留在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里。所以刚进展厅,他就一头投入到展品上去,把秦敛和林淮都丢下了。
      每件藏品前都聚集了一些人,林淮和他们保持距离,努力放松精神,让注意力集中于作品本身。
      习字的人,而且像他这样练习了近二十年,无论是冥冥之中还是技法惯性,前人优秀的书法作品都像一段暗号,和他身体里潜藏的密码吻合,不需多时思绪就被那些泼墨挥毫的笔画完全占据。
      历代名家青年时期的作品,大多还带有那个年纪的稚涩,但也隐隐显像日后痕迹。气息、运笔、布局,甚至起落习惯,都能在一个一个字迹里找到踪影。
      太久没有接触这些事,林淮甚至有些忘记了自己也曾在书桌前低头写了无数张宣纸,一个字甚至一个笔画,也练习了成千上万遍。从前一群同门在老师家习字,他是最坐得住的那个。四五岁,小小的年纪,握笔都费力。别的同门来学字时都已经上小学了,学起来也快。只有他,光是握笔就练习了很久。不过,那时还有一个人,也是小小的四五岁的年纪,一支细长的毛笔轻巧地捏在指尖,端端正正写出一个正楷大字。扔下笔,就能弄得满桌子都是黑乎乎的墨汁。
      ……陈述。
      一个激灵,林淮晃过神来,像是从一个久远的深水里奋力游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湿淋淋地、筋疲力竭地爬上岸。口罩遮住了脸上太过疲惫的神情,缓缓吐出一口气,林淮微微低下头,垂了垂眼睑,余光却见同他一起来的男人正静静跟在身侧。
      秦敛一向爱字,这个林淮知道。
      早在他还是“前途无量”的青年书法家时,作为拍卖行特邀的嘉宾,他常常在各个拍场见到这位秦氏继承人。不过那时他和自己的老师——当时还是书协会长的著名书法家陈谦甫陈老爷子,一起坐在嘉宾席,只远远和秦敛打过照面,更没有交谈过。
      后来……
      后来,在他答应秦敛的提议成为家庭书法老师之后,两个人也从没谈过任何和书法有关的内容。仔细想想,是林淮不愿意提起这些话题。最多就是在指导秦彦写字时,说些基本技法要素之类。
      秦敛对字到底有怎样的审美,林淮并不知道。不过愿意在拍场上一掷千金,大概更多还是作艺术投资。只是,他又想起王然的话,“这个秦总也是喜爱字画的人,当年拍场上你的作品他倒是买过不少……”
      ……
      “褚字清朗空灵,早期作品兼有魏碑残迹和隶书体势,又能化为己用。的确当得起初唐四家之名。”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的秦敛,这时忽然轻轻开口:“我记得林老师从前也爱写褚遂良。”
      林淮一怔,等看清眼前展品,正是褚遂良早期的作品。
      习字的确会杂学各家,兼而有之。从起初临摹一种字体,到后来熟悉掌握各种字体,等到被称为“书法家”时,就已经能从各家字体里取长补短,化用到自己的创作中去,并且形成独特的个人风格。
      而越是高明的书法家,越能更好地兼学百家、融会贯通,也越能将个人风格背后的师承脉络潜藏得更深。如果不是一直对这个人的作品长久研究,是很难看出来的。
      林淮学字时练习过太多人的作品,但最喜欢的还是褚遂良。那时十五岁,写完老师要求的作品后,私下里临着褚体写过很多小玩意儿,什么扇面、楹联、信笺,连陈述在课上偷偷传给他的小纸条上,也是用褚字写好了扔回去。陈述笑了他很多次,“爷爷不喜欢褚遂良,嫌他太寡淡松散了。他要是知道你还有时间写这么多,肯定要罚你临《书谱》了。”孙过庭的《书谱》字数多,临一次要费很长时间,他们都不愿意写。不过,后来林淮的确渐渐隐去了褚体的风格,又练习了其他人的作品,等到成熟时,个人风格里已经很难看出褚字的痕迹了。
      他有些疑惑,秦敛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目光落在下一件展品上,只是淡淡道:“秦先生对书法的确很有研究。”
      秦敛轻轻一笑,只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爱屋及乌。”听上去就像是自言自语。
      林淮一滞,下意识地向旁边跨了一小步,像要躲避什么,却不想撞到了别人。
      展厅内人群流动缓慢,每件展品前都停伫了一小簇人,或是欣赏沉思,或是小声讨论。林淮这一步不小心,自己也没站稳,脚下一乱,有些慌忙地低声致歉:“不好意思。”
      旁边人倒是不在意,客气回答:“没事、没事……诶,林淮?”
      “……”被叫出名字人的方才抬起头,微微诧异:“周鸣?”
      “好久不见啊,林淮。”周鸣惊喜地说。他的声音有些高,打破了展厅的安静。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惹得林淮心里一沉,他赶紧低下头拉了拉脸上的口罩,轻声说:“我们出去说。”
      林淮低着头匆匆走出展厅,路过秦敛身边时,男人似乎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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