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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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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秦敛推掉了应酬,比预期提早回了家。
孙姨正在收拾碗碟,抬头看见来人,道:“秦先生回来啦。”
秦敛点点头:“小彦呢?”
“和林老师在书房练字呢。秦先生吃过晚饭了么?”
“嗯。我上楼去看看。”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秦彦和林淮一人坐一边,低头临帖。
秦敛放轻脚步走近门口,透过缝隙看见一张侧脸和一个背影。
背影是少年的,骨架越发舒展,急速向着青年成长,虽然日常话痨又好动,但每次认真写字时,都少有的安静与沉稳。
而那张侧脸已是青年模样。白皙中透着淡红的皮肤,凝视时长长垂下的睫毛,线条优美的鼻梁,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颌,每一处都动人心扉。
秦敛心中蓦然一撞,搭上门边的手不禁停了下来。
林淮写字时自有一种气质。
仿佛此刻天地间独他一人,专注沉静,物我两忘,俯仰皆在笔尖,宛如运筹帷幄的将帅,在一张白纸铺陈的四方世界,循章就法,又挥洒自如。
秦敛的目光追寻着握在他手里的笔杆,流畅缓慢,每一笔画都显示出执笔者近二十年的功力。
这片刻,是最安静的片刻。
屋内两个人专心于笔下世界,而静立门边的人,也沉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念中。
不知时光过了多久,但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流淌下去。
直到——
啪嗒。
笔从指间掉落的声音。
林淮看着刚刚还擎在指尖的笔猝然倒在白纸上,摔出一道刺眼的墨印,墨水沾上宣纸,立刻洇染开来,扩大成一片墨团。而自己执笔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僵直抽搐。
“林老师!”秦彦放下笔,关切地看着林淮。
被这一声意外惊回神来的,还有一直站在门外的秦敛,他立刻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林淮。
“休息一下。握笔久了,总会僵。”
说着拿起掉落的笔,将它轻轻搁回笔架,又顺手拉过林淮的右手,指间轻柔有序地捏起僵硬的虎口。这一系列动作再自然不过了,就连秦敛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淮忽然一怔,右手被包裹在舒适干燥的掌心里,从指间传来的温热触感无限放大,似乎要从虎口一直传到心口。这样细致地抚摸,明明应该在亲近的人之间。林淮此刻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楚,却如此引人入胜。
“小叔叔。”秦彦看清来人,有些讶异。
这一声叫得两人都回了神。秦敛握着对方的手掌一松,林淮便趁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道:“老毛病,不碍事。”
秦敛也淡淡地收回手,像是要掩饰刚刚的逾越,转过身去看秦彦手臂下压着的宣纸。
“间架有余,笔力不足。花架子。”
秦敛几个字就给少年一晚上的作品盖棺定论。
任谁被人轻易评判劳动成果,都会心中不爽,秦彦哼道:“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有些尴尬的气氛,被少年这一番打岔驱散。
林淮看着眼前这对似乎又开始斗嘴的叔侄,微微弯起嘴角。放回胸前的右手虎口仿佛还留着温热揉捏的感觉,此刻五指不自觉地悄悄握紧。
秦敛的余光扫过林淮,见他嘴角带笑,并不说话,似乎没有将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忽然又涌起要和小男生拌嘴的无聊心性来,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亲侄子:“哦?说来听听。”
那边,秦彦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各自怀的心思,搁下手中的笔,兴冲冲地要和秦敛在斗嘴战役中一决高下:
“欧阳文忠公有言:班门弄斧,可笑可笑。”
还冲着秦敛得意地挑了挑眉,掩饰不住一脸少年的意气。
而被他挑衅的对象,丝毫不受影响,气度悠闲:“说错了。”
“嗯?哪里错了?”
“应该是,林门弄墨。”
“……”
“……”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淮先反应过来,含着笑,也上前认真看了看秦彦的字。
“架构确实已经有模有样,一年多就能搭出漂亮的字架,小彦的确进步显著。”
林淮的声音低柔,一句话说得少年心花怒放,冲着秦敛道:
“麻烦这位秦先生也学着点。”
秦敛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写了一年多的字,竟然一点沉稳的性子都没学到。你知道画虎得形,下一句是什么?”
秦彦当然知道:“画虎不成反类你?”
“嚣张。”秦敛丝毫不气,笑咪咪地谆谆教诲,“少年人要懂得谦虚。你这个行为俗称——”
“……什么?”
“抬杠。”
一不小心又着了道,秦彦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千年道行果然没白修炼。”
“承让承让!”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每每看着一大一小两人,你来我往,当仁不让,林淮还是觉得心里轻快许多。
秦敛只有在这个亲侄子面前,才能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戏谑。
这样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就如同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家庭欢乐,拌嘴玩笑,将全副铠甲都卸下,在家人面前安心展现柔软的一面。
家人——实在是充满诱惑力的词语。
林淮弯起的嘴角不变,眼中的笑意却渐渐冷了下来。
曾经,他也以为他是有“家人”的。陈述就是他的家人,是陪著他从小长大、相知相爱,而且一定会相携到老的家人。他以为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滥俗地幸福着。可是,现在,他不仅没有了家人,连手都难握住笔。
林淮下意识摸上手腕内侧的疤痕。当时太过决绝,下了狠手,刀深深划过右腕动脉。虽然立刻被人发现并送到医院抢救,但刀割过的伤口愈合结痂后,留下了永远无法恢复的伤痕,狰狞蜿蜒,此刻正静静趴伏在手腕尽头,仿佛一个无底深渊,随时随地都会将人吞噬进去。
林淮想不起,当时是谁在第一时间赶来。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陷入恍惚的精神状况中。
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仿佛是一场暮霭沉沉的梦,梦里一切都是恍惚幽暗的,就像被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有缝隙间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映照出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那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把抱起他,视线因身体晃动焦点模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的怀抱温暖又安全,他再也不想挣扎,阖上眼安心睡去。
再后来,再后来他病好出院。秦敛找上门,执意聘请他做家庭老师。尽管割腕自杀未遂,被救了回来,但林淮的抑郁状况一直不太好,他也一五一十向秦敛坦白。只是,秦敛的态度有些不明,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死过一次后,林淮那团积愤在血管里的绝望,似乎随着流出身体的血液短暂消解了。他心里清楚,死是一瞬间暴烈的进击。错过那一刻,就要重新等待。而在等待着这一刻重新到来的间隙,秦敛却像未知数一样闯进他坍塌成一片废墟的生命里。
秦敛的提议他本可以直接拒绝。无论是担任家庭老师、继续提笔写字,还是必须住进他的家里、接受心理治疗。一个无关的人近乎粗暴且突然地干涉另一个人的生命,太过专断无理。
但鬼使神差地,林淮沉默了片刻后,全部答应了。
求生欲。
无力感。
或是被自杀宣泄完巨大情绪后,又因未遂而剩下的冷静与理智。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不可否认,他忽然重新考虑活下去。
——反正已经不会再差了,不如先这样吧。
那件事……
当初引起了巨大轰动。
那时他正风光无二,拍卖场上的新星,每幅作品都以一个绝不是他这个资历的人能有的数字成交。无数名流登门求字,扇面一幅难求。
虽然从不参加任何与书法无关的娱乐活动,但在圈里集会流出的照片上,一个白皙标致的青年,安然沉静地立在一旁,实在太惹人关注。
更何况,这个青年总是站在另一个看上去也十分英俊的青年身边。
这个青年就是陈述。
彼时,陈述是陈老爷子的独孙,林淮是陈老爷子的得意弟子。二人幼时就在一起习字,自然感情亲厚。
然而,那件事被曝光之后,原本看上去单纯的关系,忽然间就被大家翻出来重新咀嚼:难怪看他总是黏着这个人,原来是喜欢男人,真恶心。
那些当初夸赞他“前途无量”的媒体,如今更是接二连三地纷纷爆出重磅照片,一看就是在某种非正常环境下偷拍到的。虽然两人入镜,但只有林淮的样子能清楚辨认,身边的人只能模模糊糊看出是男性。
镜头记录下的画面,带有赤裸裸地示意:几乎都是林淮一意亲昵地靠近身边男性,有时是凑过去亲对方脸颊,有时是要将头靠在对方肩上。而身边的男人并没有回应,甚至有时还会出现以手推拒的动作。
于是,各种各样扭曲夸大、肆意揣测的言论铺天盖地。什么“清秀好似女人,青年书法家禁忌之恋,深爱同门师兄屡次被拒”;什么“清隽外表下的放荡与滥交”,甚至还有声称他“人尽可夫”,“经常参与□□”等等不堪入目的话,每天都能看见无数条。
那段时间,记者每天都会堵在他家门口,电话早就被打爆了。他关掉手机,拉上窗帘,蒙着头躺在床上,却整夜整夜失眠,又整日整日滴水不进。唯一还能来看他的人是王然。因为他的重大丑闻,王然每天要处理各种事情,四处公关,应付媒体,但收效甚微。
也许是他之前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样子太完美了,宛如天上的谪仙,所以才会在爆出这件事情之后,跌落得这样难看。人人都喜欢看美好被撕毁,最好再吐一口唾沫,用脚碾一碾。
他不可能再翻身了。
他知道。
那时陈述正在国外。虽然他们已经分手,但林淮还是生怕被人扒出照片里的人就是陈述,所以他闭口不谈,也不联系他,只是去见了老师一面。
陈老爷子一向宽容慈爱,林淮是他看着长大的,多年的师徒情谊。他对林淮叹息道,你一向聪明又沉稳,如今怎么走到这般田地。林淮低头不语,只说,愧对老师。
随后,又一条消息引起轰动:林淮在家中割腕自杀。
索性,割腕后的第一时间被人破门救出,送进医院及时手术才死里逃生。
但这一新闻将他推向更深的黑洞。公众形象早已不复存在,连王然都无能为力。
所以,对于在他出院后登门造访的秦敛,林淮内心其实是颤抖的——千夫所指之时,还有陌生人愿意靠近他,站在他这里。
于是,出于走投无路与心怀感激,林淮住进秦敛的家里,重新拾起碎成一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