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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从秦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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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秦家搬出来吧。”
陈述坐直了身子,轻咳一声,又想起刚刚说到的事情,“凭你的能力,何必在他家做什么老师。”
林淮脸颊上刚刚泛起的红晕还没消退:“……我从前的房子已经委托然姐卖掉了,现在手里的钱还不够买一套新的……”
从前那套公寓,因为被太多媒体曝光,后来他又在里面割腕自杀……早已不能住了。等住进秦家后,王然又要为他当时欠下的几份金额不菲的合同违约款善后。林淮那时的抑郁症状非常糟糕,什么心力都没有,所以他手上能动的资产包括那套房子,全部都委托给王然处理。最后王然清算了他这几年出道的收入,加上卖掉那套房子的钱,再支付违约金和七七八八的公关费用之外,只剩下不到十万了。
索性住在秦敛家里,秦敛不需要他的钱。他教秦彦写字,就当是一应的生活费和住宿费了。至于心理医生的治疗费,虽然林淮从不去想,但他很清楚这是秦敛对他的人情。
钱债易还,人情却难。
陈述不知道他的财政状况竟然差到这个程度,要知道按照林淮当时的身价,一幅作品甚至能拍到七位数。
“你……”
林淮看出他的吃惊,笑了笑,语气平静:“没关系。买一套房子不够,租一间公寓还能负担。”
陈述犹豫了片刻,开口道:“不如,你住到我家吧?”
“……你家?”林淮声音有些颤抖。
“我回国刚买了一套公寓。一个人住也挺空的,你就搬来和我一起住……”
“……”
林淮感觉到他周身又开始颤抖,那种筋挛般的哆嗦,激得他连牙齿都轻轻碰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握住右手腕,就在掌心碰到袖口的一瞬间,神思猛地一凛:“不。”
“什么?”
林淮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全身的颤栗,冷静地说:“不用了。我自己租一间公寓就好。况且……”他抬起眼,露出一点笑意,望着陈述:“你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万一被拍到和人同居……”
林淮的话没有往下说完,但陈述听懂了,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
其实,他是不能让陈述看见右手腕的伤口。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像一道深渊,仿佛汇集了所有的不堪。这样的自己,怎么能被陈述看到。
商讨完陈述想说的事,林淮也终于得偿所愿,两个人仿佛又无话可说了。
刚刚紧急停车,但这里也不是能停留的地方。陈述重新发动车子,又缓缓驶入主路。
“这是去「肆意」吗?”
“不去了。”陈述转过头,抬手又想揉他的头发,但转而抚上他的侧脸,笑道:“去吃饭。”
直到走进秦家的大门,林淮还有些不真实感。
他们在一间不起眼的餐馆吃了晚饭,之后在林淮的一再坚持下,没有让陈述送他回秦家。
说不上为什么,但他隐约中不想让陈述和秦敛之间有什么交集。即使秦敛人不在家,但他的住所就像另一个空间,是与陈述完全隔绝的次元,也是林淮想要保持独立、日后方便封存的地方。
在秦家的日子,就像活在一座远遁尘世的孤岛上。在这里,他的一切人际关系、从前的生活气息全部被切断,他是一个纯粹的、赤裸的、跌落的、需要被重新修补的人。
听说,在非洲或是赤道几内亚的岛上,至今仍有部落生存。他们之中有一些不同于现代文明的宗教仪式。其中有一种仪式被称为“过渡礼仪”。常常用在葬礼或者成年礼上。死亡与成长,都是人生转折,都意味着从一个人生阶段过渡到另一个人生阶段。一位法国人类学家说:“死亡,就是成为他者的过程。”
这样看来,一个人的漫长一生,不就是由数个不同阶段组成的吗?
只是,任何一段转折都需要铺垫数个起承转合,将经历仪式的人与人群隔离,斩断所有的社交关系、情感关系,仿佛赤身裸体地独自存活在一处,从他所熟悉的生活里剥离,成为他者。等到他缝好伤口、修炼完成,再从隔离的地方重新回归人群,在仪式上完成过渡,成为一个和过去“不一样”的人。
这样的仪式就是“过渡礼仪”。
林淮想,在秦家的生活就像一段过渡礼仪。
只是,部落有严苛的禁忌,任何在过渡礼仪中使用过、接触过的所有物品,都不能被带入到新的人生阶段里。它们永远被封存在那里,被隔绝、被遗忘。
那么秦敛也不应该被他带入自己的人生里。
这是禁忌,林淮心里清楚。
陈述百般不愿,但林淮坚持回到秦家。
秦敛和秦彦都不在。如果此刻搬出去,实在不太礼貌。
分别时,林淮抱了抱有些勉强的陈述,笑了笑,道:“不会很久的。”
陈述脸上还是没有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一星期,只给你一星期。一个星期后,不管怎么说,我都去秦家要人的。”
“好好好。”林淮见他板着一张脸,伸手握住他竖起的手指,“你快回去吧。”
“那你……”
“我没事。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林淮向他招了招手。
陈述没再说什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不一会儿车发动起来,调转了方向,陈述朝着窗外的人也挥了挥手,顿了顿,缓缓开走了。
林淮站在原地一直目送他,直到那辆显眼的白色吉普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深深呼吸,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秦家在市郊的别墅区,从这里步行回去,少说也要十公里。
林淮沿着马路静静地走。今天发生的事情……转折太大。直到此刻才容得下他一个人细细回想。
当然……还是高兴的。
抬手捂住脸,笑意仍不自觉地顺着指缝漏出来。
太久没有这样松快的感觉了,就好像一直压在心尖的巨石,有人替他扛了一会儿。
夜晚的风吹过发丝,仿佛刚才分别时,轻轻拥抱着陈述带来的温柔。
路灯下一道人影拉得细长,林淮把手插进裤袋里,却忽然触碰到一只手机,心中一凛,是……新的那部。
下午出门时,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新手机也放在口袋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直觉秦敛或许会联系他。
作为承诺,或是出于某种习惯,他不能让秦敛找不到他。
和陈述在一起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林淮立刻拿出新手机,打开屏幕,还好,没有消息。
锁屏前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身边驶过的出租车几乎都挂着“有客”的字样,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空车,向司机报了地址后,不到二十分钟,车就稳稳停在别墅区的路口。
孙姨不住家里,林淮站在门前,望着黑洞洞的四层建筑,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就像……街头历劫种种之后的归处。
这片别墅区每户之间相隔不近,此刻四下阒静无人,路灯晦暗,只有风吹过道旁香樟扬起的飒飒声。
拿出钥匙的手停了下来,林淮抬头望着夜空,弦月当空,朦胧的月晕萦绕在光华之外。
他就这样倚靠着门,站在屋外,静静注视着月亮。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实在令人头晕目眩。即使是此刻,他仍听见心脏在胸腔中轰鸣的跳动声。
他的痛苦、他的黑暗、他的悲伤和绝望,就在今天,在他吻上陈述的那一刻,忽然瓦解了。
嘴唇上留恋的柔软和湿润,实在像一场飘渺的梦。林淮用食指反复摩挲唇边,越来越用力,直到嘴角一阵红肿。
人却对着月亮笑得停不下来。
笑着笑着,有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越流越多,顺着他扬起的脖颈流进衬衫里。
这两年来,再也没有比今天更畅快的时候。
林淮低下头,用手捂住满是泪水的脸颊,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
他的悲伤,他的绝望,他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他的人生,他的爱情,他无路可退的绝境,他从来无法对人开口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在陈述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此刻,在背靠着秦敛家门的此刻,统统发泄出来。
原来不是不会哭,是把感知封闭太久,找不到一个让它们倾泻而出的缺口。
而现在,感知终于又回到他的体内,那个罩在他和世界之间的玻璃套,被划开一道裂口,外界汹涌流动的气息,终于又从这个裂口里灌输进他的七情五感中。他终于愿意从自己制造的混沌和隔绝里,重新走出来,感受这个世界。
泪水汹涌澎湃,顺着他的指缝溢出,人渐渐失力,缓缓跌坐门前。
随着那阵压抑太久的情绪发泄之后,神智逐渐回归,林淮止住了哭声,他靠在门前,抬起模糊的眼睛看着月亮,不断流出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滑过耳鬓,落进发丛里。
皎洁的银辉照在门前的空地上,风依旧吹着庭院前那株高大的香樟。
林淮再次弯起嘴角,真心笑了起来。
隔着门,从身后传来轻微的猫咪叫声。他心中一动,转过身去,耳朵贴着门边,猫叫声清晰起来,是竹林。
终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林淮轻轻打开门,白色的小奶猫立刻扑到他的腿上,“喵喵”声叫得急切,大约是听见了他在门外的动静。
林淮心里无限温柔,他弯下身抱起小猫,竹林柔顺地蹭进他怀里,就像遇见它的那一晚。
“抱歉,回来的太晚了。”林淮对着猫轻轻道。
小猫似懂非懂地抬起大眼睛,也对着他轻轻回了一声“喵”,像是安慰一般。
林淮抱着小猫回到卧室,手机却在此刻响了——两只手机同时响起。
两个屏幕上同时亮起两个接听请求,一个来自秦敛,一个来自陈述。
林淮犹豫了片刻,接起秦敛的电话,同时挂断了陈述的。
“秦先生。”清了清嗓音,林淮才轻声道。
“还没睡么?”秦敛温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缓缓流淌过来。
明明昨天早晨才分别,林淮听到他声音时,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就快睡了。”林淮看了眼旧手机,陈述在他挂断电话后,发来一条微信,写的是:“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的秦敛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不在焉,又问:“药吃了么?”
提到药,他刚刚才回家,还没来得及准备,只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平常吃药的时间,于是道:“吃了。”
“嗯。”秦敛应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
林淮拿起旧手机,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给陈述回复:“到了。”
于是电话里出现了一阵沉默,林淮的心思并不在这里,甚至没有留心到这阵沉默。
“阿林……还好么?”
最后是秦敛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淮猝不及防,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啊?”
才突然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小猫:“啊,阿林……嗯竹林,就在我旁边呢。”
仿佛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小猫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喵”。
屋子里安安静静,电话那头的秦敛也听到了,他连声音里有了笑意:“小家伙……”
语气里的宠溺明明白白地传达过来。
林淮也笑了:“小猫挺好的。”
就在此时,陈述的微信也发了过来:“你……少跟秦敛说话。”
看到他这条有些霸道的消息,林淮却笑得更深了。
陈述不知道秦敛不在家,以为是自己不方便接他电话。
不过林淮也没跟他过多解释,关于秦敛的事,他不想让陈述知道,就像陈述的事他也不想告诉秦敛一样。
尽管此刻,他正和这两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同时沟通,这种感觉,怪异得就像瞒着伴侣偷情。
林淮为他这一刻忽然冒出的想法啼笑皆非。
秦敛并不知情,静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你早些睡。”
“好。”林淮心情不错。
“小猫……”
“嗯?”林淮没想到秦敛还想往下说,语气里有些疑惑。
秦敛轻咳了一声,接着道:“小猫要是没有弄脏,等我回家再给它洗澡。”
“好……”林淮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秦敛突然要交代这句话,就像是没话找话……
终于再没别的什么话可说,秦敛才又缓缓道:“你早些睡,我挂了。”
“秦先生也早点休息。”林淮礼貌地答复。
“晚安。”
“秦先生也是。”
说完,林淮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顺手拿起另一只旧手机。
陈述让他别和秦敛说话,他光在心里笑了笑,却没回复。
陈述倒是按捺不住,又发了几条:
“林淮?”
“是不是秦敛在你身边?”
“你赶紧跟他说要搬出去住。”
“他敢对你做什么我……”
看到最后一条,林淮笑容有些收敛,秦敛对他做什么?秦敛哪里对他做过什么。
他也知道这是陈述的气话,却仍不由自主地想,连陈述都觉得他住在秦敛家,秦敛就会对他做什么。
这种想法让他心口又有些堵塞。
原本还有些玩笑的心情,立刻收敛起来,对着对话框,停顿片刻,最后打出一行字:
“我会尽早搬出秦家,你也忙了一天,早点睡吧。”
末了,又加了一句:“晚安。”
陈述那头隔了不久,也发来一句:“……好,你也早点睡,晚安。”
林淮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在床上。
闭上眼,揉了揉脸。
小猫踩着小碎步晃悠悠地迈过床单,趴到他脸颊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
被柔软的小动物轻轻蹭着,林淮心里刚刚一刻的烦躁被轻易抚平了,他侧过身去摸了摸小猫的身体。
却看见刚刚随手放在床边的新手机竟然一直都处在通话的状态。
他明明……
他是忘了挂断秦敛的电话?
林淮一凛,拿过手机,放在耳边,那边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秦先生……?”
林淮轻声试探,没有回应。
大概是秦敛睡着的呼吸声。
难道秦敛他……一直等自己先挂断电话?
林淮突然不知道被什么搅动了一下,他立刻按下了挂断键,仿佛凶手一般狼狈又迅速地逃离作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