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接下来的两 ...
-
接下来的两三天,林淮到处留意租房信息。
他已经许久没用过互联网查找资讯。
在这种瞬息万变的网络时代,一天不上网,就可能看不懂热搜榜,何况他自从出事以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任何网络平台。
索性在网上找房子不是什么特别需要跟上时代潮流的事,他花了一个下午,就大致浏览了一圈本地租房信息。
没想到本市房价这两年涨得不慢,他从前那套公寓所在的位置,如今就连租金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林淮细细盘算了一下目前手上的资金,恐怕得需要认真考虑找一份正经工作,每月有个固定收入,才能长久支付房租了。
他忽然想起在秦氏公司楼下看见的那些从写字楼里鱼贯而出的高级白领们,他们身上的锐利气息和斗志满满的活力,一直让他望而却步。
今后……他也要成为那样的人吗?
林淮一瞬间涌上恐惧,不知道是对陌生人群,还是对不可知的未来。
不过这股恐惧,在进入书房后,平息了不少。
书桌依然、始终、永远是让他最安心的地方。
给秦彦的印章还没刻好,林淮拿过桌上的石头,屏住呼吸,缓缓吐出口气,全身心投入到手上的工作中去。
孙姨依然每天都来秦家准备三餐。
陈述大概近期又在准备什么作品。自从上次分别之后,除了那晚的微信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信息发来。
林淮整天都呆在书房里。完成一枚印章,需要漫长的耐心和足够的专注。
算算日子,秦敛出差就要回来了。
那晚之后,秦敛也再没给他打过电话。
林淮没空想这些事,他只想把这枚印尽快完成。另外,答应陈述的事,也需要尽快行动。
其实有几次,林淮放下篆刻刀,转了转僵硬的手腕,拿过手机想给陈述发些什么,可是右腕上明晃晃的伤疤打消了所有念头。
家里没有其他人,他终于换下平常总是紧紧扣好的长袖衬衫,穿了一件舒适的短袖T恤。
只是右腕赤裸裸地露在外面,令他忍不住轻轻抚摸着伤痕。
最后放弃似地扔下手机,拿起刻刀,一下一下发狠地划过坚硬的石头。
看中了几间公寓,都离陈述的新家不远。
价格不菲的住宅区,就连房租都格外高。
赶在秦敛出差之前,林淮空出一个下午,带着身份证去看房。
最后确定了一间有书房的公寓。宽大的书桌连着落地窗,明亮的采光让他一眼就看中了。室内的陈设清简干净,处处都是新的,好像从没有人住过。
“林先生觉得房子还满意吗?”
穿西装、打领带,还梳着一头油亮短发的中介瘦瘦高高,胸前挂着用蓝带子吊起的工作牌,上面写的名字是“Steven”。
小伙子极其热情,这个地段的房源,无论是租是卖,都价格不菲,相应的佣金也比其他地区高了三成。
林淮一贯对人都是清清淡淡的,从前有王然为他打理,住进秦家后,也从没和社会上的人打过交道。这么热情的态度,让他一时消受不了。
“……挺好的。”
做中介行当的都是人精,三眼一打量,就能把主顾从里到外摸个清楚。林淮的眼神在屋子里多有停留,明显是中意了,不过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对,一直戴着口罩,根本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眼睛。
名叫Steven的中介小伙殷勤地推荐这套房子:“这房子还是第一次出租呢,之前没住过人。林先生要是喜欢,还可以长租,租金我跟房东商量,给你再便宜一点……”
林淮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掌,他还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手心渗出了一些热汗。
“为什么……”Steven还在滔滔不绝地推荐,林淮有些不自然地打断他,声音很轻,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唐突失礼。
“啊?什么?”小伙子没听清他的话,但终于从连绵不绝地自说自话里停了下来,满脸堆笑地望着林淮。如果这单生意成了,光是抽成就能让这个月悠悠闲闲到月底,想到这里,Steven的笑容更丰富了一些。
林淮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他转过身去,走到那张放着书桌的落地窗前,手掌轻拂桌面,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这间房子没住过人?”
“……”
这个问题,实在是废话。Steven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他不知道林淮的心思。
林淮只是想到自己那套公寓,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些事,王然在后续处理的时候,经过不少波折,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空置在那里。
不知道这间房子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遭遇,才一直空置。
Steven堆笑道:“听说是房主新买的公寓,装修好也没搬进来住。嗨,你也知道他们这些有钱人,买房子也不是用来住的嘛!这房子也是最近才挂出来租……你之前也有不少人来看过,有的人是不喜欢书房,有的人又嫌房间太少不够用……”
确实,这间公寓一共只有两室,其中一间还做成宽敞的书房,利用率实在不高。
Steven适时地住了嘴,房子没租出去,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租金太高。不过他又打量了一圈林淮,虽然林淮的穿着简简单单,也认不出牌子,但周身沉静的气质,让他决定赌一把他能付得起租金。
“……是这样。”
林淮点点头,他确实没想过,只是很简单的理由而已。
总的来说没什么问题了,他向中介示意,小伙子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立刻拿出揣在口袋的租房合同,掏出支笔,随手趴在一张茶几上就开始填信息。
这样的大买卖,当然是越早签订协议越好,Steven心花怒放,笑容更是挂在脸上没落下来。
“房东……是什么样的人?”
林淮试探着问道。
小伙子边写边心不在焉道:“这家房东啊,没见他露过面,房子也是委托律师挂在我们公司的。哎,林先生你的身份证给我一下。”
林淮递给他身份证。
“林、淮。”小伙子认真核对了身份证上的信息,“林先生,你跟我同龄啊哈哈哈。”
“……”林淮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可惜被口罩遮住看不出来。
“林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听到他的回答,小伙子也不尴尬,他现在看林淮就如同看衣食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林淮想了想,如实说:“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
“没有工作?”
填写合同的笔尖突然顿了一下,Steven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笑容停在脸上。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收入不稳定,房租能不能按时收到就会是个问题。
他转而旁敲侧击地问:“林先生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哈哈!这个地段的房租都不便宜……”
“是挺高的。”林淮点点头,有意无意地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
Steven决定换一种方式:“这是您的身份证,请收好。房租是押二付二,您可以直接转给房东,也可以交给我帮你代转。”
“押二付二……”
这里的月租非常高,两个月的押金就是一万多,也就是有一万多的现金被暂时封存,不能使用。林淮没想到,租房可能要花掉他仅剩不多的存款。
“没什么问题吧林先生?”
Steven看出他的犹豫,心里也很担忧,万一林淮现在反悔了,他也没什么立场说服他。本来嘛,租金太高一直就是租不出去的原因。
林淮无端有些焦虑,住在秦家混混沌沌的这两年,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为任何生计问题操过心。如今独自面对这个社会,相比之下,秦敛当真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陈述问他的话,他还记得,他不能在秦家住一辈子,总要搬出来面对自己的生活。钱财身外物,只有到了需要的时候,才被迫驱使思考如何获得它。
工作么,总能找到的……林淮安慰自己。
即使……即使不能负担这么高的房租,等合同到期后,再找其他便宜的住处也行。也许,以后也可以接受自己和陈述住在一起……
想到这里,林淮心里安定不少,他对笑容僵硬的Steven摇摇头:“……没有。”
这话宛如定心丸,Steven提着的心瞬间松懈下来,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好的,没什么问题的话,林先生在这里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再签个字,手续就OK了。”
林淮看着联系方式一栏的空白,犹豫了很久,写下了那只旧手机的号码。
——就是他跟秦敛谎称丢掉的那只旧手机。
新的手机……在搬出秦家后,总归是要还给秦敛的。虽然秦氏的继承人并不在乎他这一只手机的钱,但林淮牢记那个禁忌——任何物品都不能带出秦家。他要重新开始人生,结束这段长达两年的“过渡礼仪”,就把所有关于秦家的记忆全部封存在那里。
签订好租房协议,中介把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交给林淮:“房子随时可以入住,林先生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找我就行。”
接过钥匙的一瞬间,林淮忽然轻松起来。
他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而且这段全新的生活里,还有陈述。
心尖上挂着的泰山在这一刻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那段不堪的过往,终于可以结束了。
林淮自顾自地笑了笑。
在他心底里干涸已久的泉眼中又重新涌出生活的心力……就像路上来来往往的“正常人”,每天努力工作,认真赚钱,支付房租,还有……好好谈恋爱。
租好房子,他给陈述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过两天就可以搬家了。
但具体的地址,并没有让陈述知道。
他还没有收拾好自己……不论是腕上的一道伤,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陈述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他微信:“好。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林淮正在书房里继续刻石头,他没想到陈述过了这么久才回他。
而且这语气一点也不够陈述……
林淮设想中,陈述一定会用两个感叹号,告诉他“早该这么做了”,于是有心逗他,回复说:“那就明天吧。”
消息发送后,他忍不住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可是对话框一直安安静静的,就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
刻刀在手指间翻上翻下,心思也跟着起起落落。不安感席卷而来,林淮扔下刻刀,拿起手机没有停顿,拨出了陈述的号码。
一声、两声……
忙音就像重症监护病房里的心脏监测仪器,波澜不惊地“嘟、嘟”,脆弱得随时会断掉。
竹林蜷缩在桌角小憩,小脑袋埋进尾巴里,整只猫就像一个全角逗号。
忙音停止于一个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两年前的电话里也是传来这样的声音。
林淮“啪”地扔下手机,惊得竹林悚然炸毛,抖了抖耳朵,有些迷糊地冲着面无表情的男人“喵”了一声。
林淮静静看着猫。
竹林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伸直前腿,抖抖毛,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他面前,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手。
柔软的触感稍稍抚平了林淮心里的烦躁。
手上的私章已经到了修饰的阶段,每一刀都要极其细致精微。
此时的心情实在不适合动刀。
林淮干脆放下手上的石头,拦腰抱起竹林,小猫听话地依偎进他怀里。
算算时间,秦敛明天就该回来了。
林淮靠着椅背,眼神落在怀里的小猫身上,两根手指轻挠小猫的下巴,心不在焉地逗弄它。
食指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秦敛当时郑重其事地给他消毒,可在他走的第二天,林淮就没裹过创口贴。
一点小伤而已,实在微不足道。
林淮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根极细的绳索上,身下就是悬崖万丈。
无着无落的感觉,从心底似有若无地涌起。
绳索的那端是他一心想要回去的生活,陈述站在彼岸招招手,他就全然不顾脚下的万丈深渊,急匆匆向前奔去。
可是,如今他已经走到一半了,忽然看不见对岸陈述的身影。
恐慌从深渊腾起,恶鬼般试图拉住他下沉。
不安把他变成惊弓之鸟。
生怕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心魔幻象,急需做些什么证明陈述真实存在在他身边。
忽然,桌上一直沉寂的手机跳动起来。
原本在男人怀中眯着眼的竹林,再次惊醒,从他手臂间跳了下去。
林淮顾不上小猫,立刻拿过手机。
是陈述的电话。
“喂,林淮。”陈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是我。”
“抱歉,我刚看到你的消息……”
林淮没出声。
陈述顿了顿,接着说下去:“明天……我恐怕没时间。”
“……”
听到这个回答,林淮的心反而渐渐沉下去。
他控制不住全身紧张地颤抖。
每当面对任何与陈述有关的事时,这个反应都会出现。
林淮抓过手边的篆刻刀,在手中无意识地来回翻转。
最后尖锐的刀锋朝向手指,他用指腹柔软的纹路来回摩擦锋利的刀刃。
“怎么了?”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波澜不惊,“……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有一些嘈杂的人声,像在什么公共场所。
林淮还来不及多问,就听见陈述有些急促地说:“喂,林淮?我这里……我这边有些急事……搬家的话……”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疾呼,夹杂在喧嚣的环境音里:“病人情况危险,需要马上……”
后面的话,林淮就听不清了,因为陈述在听到惊叫后,只匆匆对他说了四个字“我先挂了”,就切断了通话。
张了张口,还不等说什么,手机里再次传来仿佛没有尽头的忙音。
林淮慢慢从耳边拿下手机,放在桌上。
摩擦着刀刃的指尖,越来越用力,坚硬锐利的金属轻松刺进指腹,血瞬间渗了出来,鲜红的液体越流越多,沿着指节下滑,一滴一滴落在空白的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