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8、深渊

　　好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我出来了，站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安慰自己。
　　我用一个真相去迷惑自己，真的，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我和这些人，从我自己的生命开始，到他们的生命终结，我们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
　　天上下起了雨，冷到了我，也淋到了你，但是我们之间有高楼万丈、广厦千顷，隔着千万里路，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
　　夕阳已经西下了，路上都是回家的人，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是回学校。
　　路上人来车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繁华都市的交通四通八达，但是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与我同路的。

　　“你一整天去哪里了？”程姣正在做作业，看见我进来，问道。
　　“到人间。”我表情木然地回答她。
　　可能我的声音也很虚无飘渺吧，以至于她放下笔，镇定地盯着我。
　　“One，two，three，恢复正常！”
　　她像催眠师一样，催眠最后惊醒患者。
　　“没有干什么，只是出去逛一逛，如此而已！”
　　我没有再和她说什么，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澡。
　　必须洗一洗了，洗去灰尘污秽，真是，人间逛了一圈，脏死了。
　　汽车有尾气，路上有灰土，河里有脏水，空气里还有粉尘。
　　我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干净的地方，饿不死人的地方不干净，干净的地方饿死人。

　　脱下衣服，衣服上有味道，灰尘的味道，冷的味道，陌生的味道，但没有血腥的味道，我衣服也要洗了。
　　水从上面流下，好热！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上，从头顶一路流下，模糊了视野。
　　水流到了我的嘴里，有点咸，是汗，不是泪。
　　我看着水在我的脚尖旁边流着，一圈一圈，冒着热气，蒸腾而上，热死我了，闷死我了，但是那是水，不是血。
　　水流很大，很好，冲去污秽；水流很热，很好，让血变冷。

　　我爬到床上，拉下帘子，打开电脑，电脑缓慢地开启。
　　“吴优，吃橙子吧，很甜。”
　　我钻出去，吃掉那块橙子，的确很甜。
　　为什么它那么甜，一点也不酸？
　　因为不是我的。
　　我输入密码，进入桌面，照片、日记本、U盘，我都拿上来了，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
　　隔了一会，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我停了一会。
　　当然，我没有挣扎，没有道德意识，我不会为这么做是对是错而犹豫，我停下了，是因为我想我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的故事去左右自己的生活？
　　但是只是停了片刻，我还是点开了。
　　一个文件夹，那么接着点开，又是一个文件夹。
　　怎么一个套一个的文件夹？如果一定要说我看这个U盘是因为好奇，那么现在我一路点开十几个文件夹，就只剩下赌气了。
　　你这么做，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自己在挣扎？
　　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个景象，刚挂断肖敏的电话，杨和坐在办公室里面在这个U盘里建立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然后剪切、粘贴，或是一个一个拖拽。
　　一个人做无聊的事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胡思乱想。
　　我慢慢地打开一个个文件夹，心里在想，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会不会想到几小时之后，他就会有灭顶之灾？
　　他应该不会，他更不会想到几天之后，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最后的“遗言”。
　　我慢慢数着，一共二百五十一个文件夹，厉害。
　　但是我想错了，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文档，而是视频。
　　一段视频。
　　我戴上耳机，打开暴风影音。
　　慢慢等着，等着它跳出来。
　　一段视频出现了，阴暗、晃动，什么也没有，背景是来来往往的人，杨和坐在我今天坐过的电脑椅上，看着摄像头。
　　不是，他现在应该是看着我。
　　我看了一下时间，一共十六分二十六秒。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我低声问着他。
　　但是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
　　那么我也看着他，如果现在我站在你的面前，那么你的瞳仁里应该有我的影子，但是我找不到，你眼睛里的人是谁？
　　你的眼睛里没有人！
　　如果现在熄灯了，那么我会恐惧；如果现在我是独自一个人，那么我会悲伤；但是现在，我很感动。
　　我盯着屏幕，等着时间过去，也等着他说话。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摄像头。
　　忽然间，这种眼神，这种神态，这种表情，让我觉得很失落，也很好笑。
　　杨和，你没有想到，现在看这段视频的不是肖敏。
　　如果你能看到我，看到我的表情，你会怎么样？会不会吃惊？会不会愤怒？
　　因为我是一个陌生人，因为我的眼神中有嘲弄和冷漠。
　　十三分二十秒，我看见杨和的嘴翕动了一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在等着，原来三分钟也这么漫长。
　　长到有人未死，有人未生，等得幽冥通途。
　　十五分五十八秒。
　　他说话了。
　　“小敏，原——谅——我。”
　　然后，屏幕忽然黑了，视频结束了。
　　“原谅我”，如果是我能忍受的，那么任何我都可以原谅。
　　我拔下U盘，没有必要看第二遍了。
　　忽然间，四周一片黑寂，原来熄灯了。
　　然后，亮起了应急灯惨白的光。
　　我靠在墙上，回想着刚才的那段视频，忽然笑了，没有幸灾乐祸，也不是心领神会，而是有些莫名，有些无法理解。
　　对，杨和让我莫名，让我无法理解，其实真正让我莫名、无法理解的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
　　原谅我。
　　原谅我。
　　我将U盘放好，肖敏一定要看这段视频，她一定要看！
　　她一定要原谅杨和。
　　求你，你一定要原谅他。
　　我关上电脑，躺下，盯着暗白的天花板。
　　闭上眼睛。
　　一段凹凸不平的路，上面有石子，有砖块，有白灰，有暗黑色的井盖，墙角的缝隙中还长着草。
　　楼不高，但是看着很眩晕，蓝天上有白云在飘，在飘。
　　地面上一个人躺在血泊中看着我，微笑着，将手伸给我。
　　好相似，像倒影一样。
　　我想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你站起来，不要躺在那里，我想说，但是我够不到她的手，我们很近，但是我就是够不到她的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留不住。
　　那么，原谅我。
　　睡眠中，请给我一个好梦，让她原谅我。
　　让她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