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4、窥密

　　“我发现你真是一天天很‘无聊’哦！”程姣对我说。
　　真的，我是很“无聊”，“无聊”的表现就是大家都干的事情，你不干；大家都不干的事情，你偏偏大了脑袋去干。
　　“你们认为无意义的事情我认为有意义，所以你所谓的‘无聊’就是我所谓的‘有聊’。”
　　诚然，我在强词夺理，因为程姣的“无聊”已经是很含蓄的说法了。
　　“变态”这个词的涵盖范围太广了，小到你给一个蚂蚁举办葬礼，大到一群疯子哭拜某某神社，所以这种词用起来目标实在太不明确了，以至于程姣换一个更含糊的词。

　　要是你看到一个人天天盯着一个堆着一堆蜡的死人脸看，苦苦想着怎么才能得到这个人的资料，怎么样才能顺藤摸瓜了解到他的生平，怎么样才能了解到他寻死觅活的前因后果，然后看看他这一层一层蜡的背后是不是想向你隐瞒什么故事，不是故事，是真相，他不想隐瞒，但是你却一定要知道。
　　真的，这个人既不是什么私家侦探，也不是什么重案组的调查员，这个人跟这个死人的距离甚至比地球跟火星的都要远。
　　但是我就关心这个问题，冥冥之中有天意，他不想告诉我什么，但是他的死要告诉我什么，就算他的死不想告诉我什么，我也要告诉我自己点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但是我知道，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死亡是一个真理，传达死者对于生者的真理。
　　用命去换的理，不管是对是错，我全盘接受。
　　要怎么评价我都行，我都接受，好的坏的，正的反的。
　　反正冰糖莲子，又苦又甜又好吃。

　　程姣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不会找到这个‘人’的资料的，解剖课上所用尸体的尸源是重要机密，任何人都不被允许泄露的，你问老师的话，老师根本不会回答你的，而且，他也不会知道的。你总不会认为你跟他前世有缘吧？我本人是不信鬼神的，但是要是我身边忽然蹦出来一个‘人鬼情未了’的话，我神经再粗条，也受不了的。”
　　她顿了顿，忽然甩了甩头发，像小狮子一样吼了一声，“啊……”
　　“Do you understand?”又可怜兮兮看着我。
　　让你受苦了，可怜的小妹妹。
　　“你难道认为我的智商只停留在那种阶段？”我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
　　“什么？”她没有听懂我的话。
　　“你可以认为我是好奇，而且你最好认为我是好奇，我不是食人魔，不会一见死人就两眼放光的，”我笑了笑，希望在她的眼中，我的牙齿不是惨白的，“尸源保密，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障碍，你过来看看。”
　　我让程姣看我的电脑。
　　只是一张照片，一张活人的照片，上面有两个人，一对年轻的、令人羡慕的情侣。
　　程姣看了看照片，“还是活人好看。”忽然看着我，“你怎么找到的？”
　　12号柜门，头部被撞烂的人。
　　我怎么找到的？当然不是从尸源着手的，那样的话，我偷偷翻遍所有医院停尸房的档案，大海捞针，累死我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当然是用头脑找到的了。”我当然不会傻到或是无聊到跑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问老师12号尸体从什么地方来到。
　　“说嘛！什么手段，什么技巧？”
　　人，你想他有多坏，他就有多坏，不惮于突破你的承受能力。
　　同理，事情要有多简单就有多简单，不在乎旁人跌破眼镜。
　　“第一，资源都是就地解决，就地消化的，上海各大医科院校所用的尸体都是上海本地的；”范围已经确定了，“第二，根据那个尸体身上的尸斑和尸霜的情况来看，很新鲜，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时间已经确定了，“上海周边三天之内发生的车祸死亡应该不超过十起，奉贤、南汇、杨浦各发生一起，总共十五人死亡，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从这十五个人里把他找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佩服，智商的确是高，那么细节呢？”程姣表现得倒是饶有趣味。
　　成为一个好的心理医生的前提是你必须是一个好的倾听者，这点，程姣做的倒是很好。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好奇，还是对我的病态更好奇。
　　但是别人的心思我不猜，你既然问了，那么我就回答。
　　我点开文档，让她自己看。
　　“虹桥车祸鸳鸯情殇，一死一伤人何以堪？”
　　程姣脑袋向上偏转了45°，看着我，“这也太简练了吧？”
　　“12号柜门叫做杨和，1979年生人，是一个网络公司的技术总监，他女朋友肖敏是一个外企的白领，三月十号早上肖敏打电话跟他提出分手，当天晚上，他就跑到肖敏公司，拿着刀子把肖敏挟持了，然后一路上跟三辆警车飙车，最后撞到了虹桥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了，当时是车右侧撞向电线杆的，但是他从驾驶位置扑到副驾驶，挡在肖敏的前面，杨和当场死亡，肖敏受重伤，现在躺在医院的重伤监护室里。”
　　“很暴力，很浪漫，你不会妄想你和那个杨和女朋友是前世今生吧？”程姣听完问我。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答她。
　　“那你干什么花费这么大力气找出他的资料？”程姣不依不饶。
　　“好奇，你就当我好奇好了。”我为什么，我跟你说不清。
　　我不认为我和那个女人是前世今生，我甚至不认为我和杨和是前世今生，但是我认为，即使人无轮回，但是事必有重复。
　　生生死死人一辈子只有一次，但是一天之内却是几万个人生了、死了，死了，生了。
　　如果人死前能有一天的时间去考虑，那么旭日初升之时的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等到夕阳西下也就变成了死灰复燃恋恋不舍了，赶紧告别电线杆子，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还要上班。
　　忽然间，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原来事情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过程和原因不尽相同。
　　真的，如果发生世界大战，只要不打到中国，就算美洲，就算太平洋诸国死了一亿人，于我来说，也不过跟一袋大米差不多。
　　对一亿这么大的数字真是没有什么概念，我吃饭的时候从来不数碗里有几粒米，但是只要是我身边的人，甚至只是普普通通的生老病死，一个人去了，那也是三年五载、一生一世忘不了的。
　　所谓，远了，便事不关己；近了，便天地有别。
　　我忽然间，想和时间做一个交易，用我自己十年的时间去换一个人一天的思考，不，就算是用二十年，我也干。
　　不，我诚心诚意，用我五十年的时间去换那个人两个小时的思考，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这件事情的独裁者——时间，这个暴君，他不仅仅对我嗤之以鼻，甚或，他将我踩在脚下，碾压，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