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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恋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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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个同学的玩笑是对尸体的不敬,遭到老师的一个白眼。
“咚”的一声,终于有人支持不住了,晕倒在地上。
但是也可能是饿晕的,因为自从去年进过人体器官陈列馆,我们就都学乖了,上解剖课之前,通常提前一天是不敢吃太多东西,而当天是几乎不吃东西的。
“你们两个把她抬出去,抬到医护室。”
老师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果真有大将风度,久经沙场,处变不惊,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我看着那具尸体。
第二次面对完整的尸体。
他也是这么年轻。
头骨完全碎裂了,面部虽然经过修复,而且,估计是被殡仪馆的化妆师化得很“精细”,但是仍然是一团模糊,这应该是一项很浩大的工程,要把错位的眉骨对上,要用蜡填满塌陷的鼻子,血烂的脸颊也要填满……
要把整个扭曲的面孔按着照片堆砌回去,这个化妆师的技艺着实高超,但是他,这么缜密而冷酷的妆容应该出至于一个男人的手笔,为什么没有使他的眼睛睁开呢?
我想到了一个传言,关于殡仪馆的传言,为了使死人安息,也为了减低化妆的难度,所以不管人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的,还是闭的,但是等到躺倒透明棺材里的时候,所有尸体的眼睛都是闭上的。
这样也好,人的心思根本没有办法弄清,管他是生是死呢!活人的心都无法弄明白,更何况死人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脸,如此惨烈,应该是车祸死亡,但也是因为这样,他的脸上蜡多于肉,才没有丑陋难看的尸斑,像蜡像一样栩栩如生的脸,只是没有生气而已。
我不讨厌这具尸体。
我曾经听人描述过车祸,他说,当时他刚好看到那个被撞死的人,就像一个被摔烂的西瓜,从此以后,他好几年都没有碰过西瓜。
这个,就是一个被拼凑得很完美的“西瓜”。
好年轻的人,好新鲜的尸体。
解剖室的室温还可以,尸体开始解冻了,脸上和身体上开始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因为强烈撞击导致死亡,所以他的脑组织已经损毁了,有淡粉色的血水从眼角流出,流过脸上的蜡,冻得僵硬的躯体也开始慢慢地变软了,根根立着的汗毛也顺着肌肤趴了下去。
他身上那些青黑的尸斑显得那么扎眼,惨白的肌肤,但是肌肉虬实,血管隐隐欲现,看来,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哎!我只能叹一声了,你再怎么富有活力,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的。
有人撞了我一下,冲了出去。
我有些痴迷,趁着她这么一撞,顺势就趋向解剖台,伸出手去碰尸体。
真是新鲜的尸体,触手尚有弹性,但是没有温度,指尖又冷又湿,我又用力地向下压了压,有暗青的手印,但是缓慢地,又消失了。
他流泪了,难道他后悔死了吗?
这由不得你。
我想为他拂去眼泪,但是忽然停住了,手停在他的手臂上,竟然有黏黏的尸霜。
“吴优!”老师一声严厉的呵责,“这是常识!接触尸体的时候,必须带手套!”
“是,老师。”我忽然惊醒,离开了解剖台。
好的,我喜欢这具尸体,我喜欢新鲜的尸体。
但是若要我承认的话,那么与其说我喜欢新鲜的尸体,莫不如说我喜欢新鲜的死亡。
然后,一切截止了,关于解剖,关于尸体,都截止在这里了,往后的就是活生生的生活了。
我不迷恋尸体,我也不迷恋死亡。
因为我是个活人,她是个死人,我们往后的生活不可能有交集。
最大的可能是你在我梦中出现,但是梦醒之后,你还是虚的。
为了使你不离开我,我多么想一辈子沉浸在梦中,永远不醒来。
每次的日出便是一次别离,日落之后,你又将回来。
我的生活就是每夜等你回来,我不让你离去。
风和日丽,蓝天晴好,在明媚的阳光中,我的手机屏幕有些反光,照片很不清晰。
“吴优!你不要梦游了!”程姣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手机,幸亏是在学校里,要不然我早就造成了交通堵塞了。
程姣刚要将手机扣上,但是瞟一眼屏幕,冲着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骂道:“你真变态!”
很多人都偷偷地拍照留念了,不只是我一个,但是程姣脑袋里的“变态”却只有我一个。
我笑了笑,天气太好,很容易使人产生不真实感,做起白日梦。
一次探险,结束之后,却是似有似无,还想再尝试一下。所谓“有瘾”,就是这样,不仅快感使人上瘾,痛苦更易使人上瘾。
犯了一次错误,总想再试一次,用来验证上次是不真实的,但是结果却是两次都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可能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抢回手机,忽然发现,在解剖室里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在这沸反盈天、人来人往的校园里,那张堆满蜡的、色彩浓烈的脸竟然有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我选择了“操作”,犹豫半天,选了“删除”,但是最终还是选了“否”。
扣上手机,“放心,这么吓人的照片,我肯定不会把它设置成电脑桌面的。”
“那你偷拍他干什么?”程姣倒是有点想不通了。
“好奇。”好奇而已。
真的,只不过是好奇而已,因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对不太熟悉的旧相识的好奇。
“那我们去西北食堂吃饭吧?”我问程姣。
她用一种几近濒死的崇拜目光看着我,“你胃口真好……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帮忙挖个洞,把我活埋了吧!”
我真的没有想要吓她,“不是,去二楼喝点冷饮。”
我只是有点变态而已,植物神经和消化系统还是正常的。
“噗嗤”一声,程姣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她,吸着面前的咖啡沙冰,现在还是苦点好,压惊。
程姣吐掉口中的吸管,左右神秘地看了看,没有人注意才探过来,低声对我说,“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话只说道一半,欲擒故纵,但是对我来说,一点悬念都没有,因为我向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兴趣的人,也不会对什么感兴趣,更没有心情装着对什么感兴趣。
但是也幸好程姣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我没有表现出感兴趣,她仍然兴致勃勃地讲下去,“我忽然想到要是以后,我有机会为我们学院设计招生广告的话,我就会挑一个学院女生公认的极品大帅哥,让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穿着干干净净的白大褂,站在镜头前,带着迷人的微笑和难以抗拒的魅力,用极富诱惑力的声音去蛊惑那些小女生,‘你要漂亮吗?你要窈窕吗?你要神秘吗?你要忧郁吗?你要深度吗?你要……’还要什么?反正不能说出‘你要我吗?’。那样会死人的,‘那么,请你报考医学吧,它能给予你所要的一切。’这是一种色诱和暗示。”
别的不知道,但是短期内能达到减肥的目的,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我吸了一口冰沙,回答她:“您真有创意。”
然后她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谢谢,不好意思啦。”
“那么,您说我变态,但是好像你也不比我好多些吧?”当然我还没有完。
但是程姣很坦然,“你知不知道?在心理学上,人分三种,一种是神经症,一种是人格分裂,一种是精神病,好像在心理学上,谁都不正常。”
我当然知道了,“其实不仅仅是在心理学上吧?普遍意义上讲,这个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正常人。”
程姣言不由衷地赞了我一下,“恭喜,弗洛伊德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西方人是信上帝的,跟中国人不一样,我们在地下安息,他们是在天上乱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