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5、梦魇

　　夜如墨，月似血。
　　夜风中夹着春草的腥气，刚剪的草坪总是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晚独自一人走路，很黑很黑，但是很清晰很清晰。
　　一条陌生而又熟悉的路，好像很遥远，走不到尽头，好像很不明确，我不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
　　我茫然四顾，没有人，但是请问，谁能告诉我这通往哪里。
　　哦！对了，这是一条回家的路。
　　我笑了笑，好的，那么就回家好了。
　　回家……
　　后面有淡淡的风声，有一只黑色的蝴蝶从我后面飞来，飞到前面，黑夜里，她黑色的翅膀，泛着莹莹幽微的光。
　　我想抓住她，但是没有抓到，好吧，你先回去，在家等我。
　　我看着蝴蝶翩飞着。
　　她是黑夜里引路的使者，她怕我找不到家。
　　路很平坦，很漂浮，我很惬意地走着，走了很久。
　　黑暗中，只有我脚下的路是可见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一只黑猫出现了，轻盈地走着，跃起，抓住那只蝴蝶，将她按在爪子下面。
　　蝴蝶无望地扑腾着翅膀，黑猫的眼睛莹莹，绿得骇人。
　　我站在后面没有动，只是茫然地请求黑猫，“不要撕裂她，如果那样，我怎么回家？”
　　但是黑猫根本没有管我，那只蝴蝶是它爪子下的玩物，它只是回头，绿莹莹的眼睛阴阴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撕裂了那只蝴蝶，蝴蝶在空中碎裂了，一片翅膀落入了我的手心里，融化了，消失了。
　　“我回不了家了，怎么办？”我问黑猫，但是它也不管我了，融入夜色，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回去，但是我的脚步却是向前走。
　　黑漆漆的夜，血淋漓的月，只有我脚下的路泛着暗白的微光。
　　我梦游一样向前走着，我走向什么地方？
　　这明明是一条回家的路，为什么却越来越陌生？
　　陌生到我想要，逃离。
　　我停下了，我不要往前走了，我转身，向回跑。
　　这时候忽然下起了夜雨，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很小的雨，我的衣服没有湿。
　　但是，为什么路面上汇聚了一股一股的水，一个又一个水洼，雨水只是越积越多，但是落下的水滴却没有在水面上荡起涟漪，水面像镜面一样亮，倒映着夜空和月亮。
　　夜雨越下越大，雨水越积越多，水面越来越大，但是像镜面一样，平静没有涟漪，映照着夜空和月亮。
　　那个地上的水积成的镜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面镜子，黑漆漆的夜空，血红色的月亮，没有其他，没有其他，没有其他，没有其他，没有其他……
　　但是有一个人的倒影。
　　我自己的，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人看着我，对我微笑着，轻轻地张口，她要说什么？
　　你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我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没有退路了，我一脚踏入水面，水花四溅，仿佛一朵罪恶的花瞬间盛开。
　　好了，你消失了，你消失了。
　　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但是，我不能，我做不到，那些水回落，水面又平静了，我的脚在镜子下面，她的眼睛看着我，漆黑，无辜。
　　慢慢的，她的脸颊蹭着我的脚。
　　我忘记了，我竟然没有穿鞋。
　　水太冷了，冰冷。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
　　她的手从水面里伸出，伸向我。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
　　我跪下，我不惧水的冰冷，正是因为它的冷让我感到真实。
　　我要握住她的手，我要。
　　但是，水忽然溅开了，忽然迸溅，溅了我一身一脸，好冷哦！
　　然后，她在这飞溅的雨水中消失了。
　　我们的指尖已经相触了。
　　但是在这瞬间，她消失了。
　　求求你，我求求你。
　　不要离开。
　　但是她不停留，只是片刻，她出现在我视线里；只是一瞬间，她要与我相碰。
　　但是，她离开了。
　　我跪在地上祈求，不要离开。
　　但是，她不为我停留。

　　地面变得干燥，忽然间这么干燥，原来雨也未曾下过。
　　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我抬头看向天空，夜似墨，月如血。
　　我笑了，不对，夜黑应如墨，但是月亮不可能是血红的。
　　不对，这是骗局，是骗局！
　　我触碰着干燥的地面，是骗局！
　　但是忽然间，月亮改变了颜色。
　　幽蓝的夜空，皎皎的月光。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行！

　　我忽然睁开眼睛，盯着黑幽幽的天花板，那里有一个气球的暗影，窗帘没有拉严实，我能看到黑夜里斑驳的树影。
　　树影晃动着，晃动着，墙上的阴影也荡漾着，荡漾着。
　　我瞬也不瞬地盯着窗外许久。
　　周围很安静，只有她们睡熟时均匀的呼吸声。
　　是一个骗局，是骗局。
　　因为它只是一个梦。

　　原来，你那么狠毒，你不直接让我失望，而是使我充满了希望之后，彻底的绝望。
　　我盯着漆黑的房顶，夜正浓，但是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能听到呼吸的声音，能听到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还能听到孤独的人在河边漫步的脚步声……
　　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不能吵醒下铺的人。
　　然后摸黑走到门口，轻轻地开门出去，走廊里有安静淡黄的灯光，我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外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有模糊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良久，看着玻璃上我自己的影子，然后打开窗户，跳了出去，落到外面的草地上。
　　我住在一楼。
　　三月，夜里很冷，冷风一阵一阵，我应该多穿一件衣服，不应该只穿一身单薄的睡衣。
　　信步走在无人黑暗的路上，任凭冷风吹去本不繁杂的思绪，我没有想过应该往什么地方走，只是下意识地远离寝室。
　　莫名其妙地走到图书馆旁边，那里是教学区，远离住宿区。
　　我停下了，坐在花坛边上，周围黑漆漆的，虽然是图书馆，但是这里的构造却像陵园一样清冷、寂寞，深夜尤其如此。
　　我仰面躺下，看着淡淡红色的夜空，上海市中心，几里路外便是外滩陆家嘴的灯火辉煌，天上连一颗星都没有，不知为何，泪水忽然从眼中溢出，一滴一滴，没有休止地流着，我也不去管它，任凭眼泪模糊视线，模糊夜空。
　　“啊……”
　　看着淡红色夜空中一轮被阴云笼罩的暗黄色的月亮，我忽然大声撕裂肺腑地喊叫起来。
　　我要让那轮月亮坠落，我要让黄浦江水干涸，我要让时间之水倒流，但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要让时间倒流。

　　夜风无休止，一片落叶掉到我的衣襟上，我拿起它，贴在额头上，冰冷、有着早春的清新。
　　但是那是一片枯叶，挣扎着度过冬天的枯叶，脆弱，干枯，在我的手中碎成粉末。
　　它坚持度过了冬天，但是最终必然要毁灭在这个早春万物复苏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