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33、苦涩

　　吃饭了，安安静静地吃饭，我爸爸和程姣似乎想找一些话题，但是不是自说自话，就是仅限于他们两个人的交谈，很奇怪的氛围。
　　最吵的是电视机。

　　我爸爸给我夹菜，给程姣夹菜，我妈妈在给程姣夹菜。
　　程姣夸奖我妈妈做菜好吃。
　　我妈妈竟然回答了她，但是后面又没有话了。

　　我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但是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夹了一个丸子。
　　我顺着筷子看上去，是我妈妈。
　　我没有说什么，递过碗，接住那个丸子。
　　低着头，就着饭，吃下那个丸子。

　　吃完饭，看电视，一言不发看电视，不是打发无聊的时间，而是把时间变相地变长了。

　　然后是吃晚饭，吃完晚饭又是看电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应该去睡觉了。
　　我并不是很困顿，而是觉得应该去睡觉了。

　　“爸妈，我和程姣去睡觉了。”我站起来跟我爸爸妈妈说。
　　“也是，该睡觉了，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呢，好好洗洗睡觉吧。”我爸爸说。
　　我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点个头。

　　我先让程姣洗了，然后我再洗。
　　把她领到我们的房间，那是以前我和吴律的房间。
　　我没有先开灯，因为窗帘，那是上面有夜光的小星星小月亮的窗帘。
　　我小的时候一直都觉得很神奇，但是大了，反而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但是今天却想多看一会儿。
　　“好漂亮！”程姣看着那些夜明的小星星小月亮。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把灯打开了。
　　这个房间也没有什么变化。
　　双人床的床头上面放着一个镜框，上面是我和吴律小时候的合影，应该是很小时候的，还没有上小学。床单是新洗过的，但是是以前旧的，床头上还有几个小洞，不大，但是很深，是小时候晚上不好好睡觉挖出来的，有门的墙上镶着一面镜子，另一面墙旁边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有台灯，很老式的，橘黄色塑料硬壳的，有那种十几年前，像砖块一样的收音机，还有几本小学教材，都没有动过。
　　我拉开抽屉，这是我的抽屉，里面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涂上颜色的石子，瓶子，硬币、小本子……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伸手向里面够着，我记得那里面有东西。
　　我拿出来了，是一个小的锥形瓶，上面塞着橡胶塞，是密封的，里面是液体，还有泡涨了的绿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果实，是柏树的果实，还有一些透明的花瓣，是桃花的花瓣。
　　很久以前，我和吴律跑去玩，看见柏树上竟然长了果实，不知道怎么搞的，突发奇想要酿酒，所以就摘了一些果实，又摘了一些花瓣，都给放在这个小瓶子里，兑好水，塞上橡胶塞，放进我抽屉的最里面，但是过了不久，就都给忘记了，所以，它已经在这里被遗忘了将近十多年了。

　　“是什么？”程姣看着那个小瓶子好奇地问我。
　　“酒哦。”我回答她，拔出橡胶塞，有死水的味道。
　　端起瓶子，对着嘴，喝了一小口。
　　又苦又涩。

　　“你干什么？”程姣问道。
　　“喝酒哦，你要不要喝？”我问她，嘴里很苦，很苦，很涩，很涩。
　　“我不喝，我要睡觉了。”程姣摇摇头，爬到床上。
　　我把橡胶塞塞上，把小瓶子继续藏在抽屉的深处，最后把所有的杂物都放回抽屉。

　　爬上床，睡在程姣的旁边。
　　盖上被子，我累了，所以很快便睡着了。

　　我似乎不应该喝那口酒，要不然也不会半夜三更肚子痛。
　　很黑，但是没有关系，我对这里很熟，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鞋子，轻轻地开门。
　　像猫一样，很轻，没有什么声息。

　　我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有声响。
　　我停在他们的门外，只偷听了一小段对话。

　　“你当妈的，犯得着这么难为孩子吗？”
　　“我怎么了？”
　　“你就这么恨孩子吗？”
　　“没有，睡觉！”

　　声音很轻，但是夜更静，所以很清晰。

　　我在厕所里愣愣地想着，什么也没有想。

　　回到房间，关上门。
　　在夜里看着那面镜子，镜子上有黑乎乎的人影。
　　很久，我没有动，镜子里的人影也没有动。
　　夜里没有风，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我什么也没有想，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趴在镜子上，跪了下去，趴在镜子上痛哭，极力地压低着声音，嘴巴和鼻子紧紧地抵着镜子，不做声，只是任着眼泪流下。
　　镜子很冷，很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爬起来，满脸都是湿的，我找了一块手巾，擦了擦脸，又用力地擦着镜子。

　　“你怎么了？”我回到床上，程姣迷迷糊糊地问我。
　　“没有什么，睡觉。”我回答她，但是声音都已经走调了。
　　她没有再问，而我盖上被子，慢慢地睡着了。
　　那些小星星小月亮还是没有良心地荧荧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动，是程姣，她起得好早，才六点多。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程姣正在穿鞋，抬起头看着我：“你慢慢睡，我去陪阿姨买菜去。”

　　她要陪我妈妈买菜去。
　　我没有说什么，蒙上被子继续睡觉。
　　我妈妈去买菜，她陪着去。

　　我只是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蒙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对话。
　　我妈妈不让程姣去，因为她毕竟是客人，怎么能跟着去买菜呢？
　　但是程姣坚持要去。
　　最后，她们一起去了。
　　我听到关门的声音。
　　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一个人也没有，早上还没有起风，天色很好，也很干净。
　　地面上有很多的碎石，坑坑洼洼，站在这里，总感觉不是很高，好像离地很近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产生这种错觉的。
　　就是觉得不是很高，二十米好像不到两米一样，但是明明，七层楼要高过二十米的。

　　我向外看着，过了不久，我看见程姣和我妈妈出了楼口，程姣挽着我妈妈的手臂，在上面看她很小，就像小女孩一样，我看着我妈妈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酸的，很酸。
　　我没有再回去睡觉，而是叠好被子，拉开窗帘。

　　今天，明天，后天中午的火车，我只在这里待不到三天。
　　三天之后，我将坐上回上海的火车，四天之后，我将回到学校。
　　而我回来这三天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在上海，我只是想回来，只是觉得应该回来了。
　　但是回到家，我却又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我也不会干什么。
　　吃饭，睡觉，慢慢地时间就过去了，等着回去的那天。
　　恐怕应该是这样的吧。

　　我洗完脸，刷完牙，走到大屋，我爸爸已经起来了，在看电视。
　　没有人了，我妈妈和程姣都出去了。
　　是新闻重播，比计算机程序还要程序化。
　　我没有说话，坐在窗户旁边。
　　翻来翻去，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