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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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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优。”我爸爸叫我,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转向电视。
他好像不想说什么了。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图像变换着,字幕也在变换,声音也变换着。
“爸!”我喊了他一声,“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
按理说,他不说,我就不问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我自己也奇怪。
我爸爸看着我,他也没有想到我会问,过了很久,他才回答我。
“你,你妈,她也不容易,她不是恼你,她是放不下,她不是怨你,是怨自己。”
我爸爸想了很久,只是说了一句话,只是干巴巴的一句话。
但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我原本知道的,但是不相信而已,然而从我爸爸嘴里说出来,要比我自己心里想的真实。
当然,我不奢望这句话,我妈妈会对我说。
即使是个梦,它也有个限度。
但是,我爸爸对我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听了这句话,想了很久。
这句话简单得没有什么好想的,但是我要说,听还有想,那是一种享受。
让我安心。
我知道,但是我需要一个人的承认。
“爸,谢谢!”
“我是你爸,什么话?还谢谢?”
我知道,这无用,但是我一定要说。
从前,有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一个人失去了右腿和右臂,一个人失去了左腿和左臂,医生将他们两个绑到了一起,那么虽然作为两个人,他们都失去了一半,但是作为一个人,他们又都是四肢健全的。就这样,他们一起生活,生活,生活了几十年,作为一个人一起生活,忽然有一天,他们想,“我们绑在一起,能站,能走,能坐,能做任何四肢健全的人做的任何事,那么我们分开了是不是也能做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必要互相依赖。”既然这么想了,他们就去请求医生,把他们分开,医生拗不过他们,就把他们分开了,其实也就是把绑着他们的绳子解开了,他们很高兴,就从手术台上跳了下去,没有想到脚尖碰地,就摔成了一团,想站却也站不起来,原来他们还是不能分开,分开,什么也做不了,没过多久,他们就又请医生把他们绑回原样,这样,他们接着生活,生活,直到一个人死去了,可能是右边的人,也可能是左边的人,总之,现在只剩下半个人,剩下的那个人很悲伤,想,这下子,我可怎么生活下去?过了好久,这个人越来越悲观,想着还不如死了,但是这个时候,有人送了他一个轮椅,他坐上轮椅,竟然发现,原来轮椅也可以替代死去的那个人,他还可以继续生活的,他就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想到轮椅呢?如果当时就选择轮椅的话,就没有必要两个人绑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了。
过了很久,我妈妈和程姣回来了,没有听到什么谈话的声音,只有脚步声,然后是哗啦哗啦的开门声,看来她们买了很多菜。
“阿姨说今天包饺子哦!”程姣进来就兴高采烈地宣布。
我们家一直有种打不破的沉闷,但是程姣时不时的欢呼雀跃,倒是能增添不少暖色。
“我一直听说,北方人包饺子都是自己擀饺子皮的,今天要看看,怎么擀。”
嘁嘁喳喳半天,最后说了一个重点。
“我也会包饺子的。”
我爸爸和面,我妈妈去洗菜,弄饺子馅。
然后,我和程姣看电视。
我有些怕,我不敢进厨房。
“阿姨又要洗菜,又要剁馅,忙不过来的,去帮忙哦?!”程姣看着我。
我看着她,“你去吧。”
程姣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
我点了点头,不是你,难道是我?
“我是客人哦!”程姣喊了一声,“你是主人!应该你招待我的!”
“吴优,你去吧!”我爸爸从一堆面粉中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他们两个都看着我,就算找个地缝,我也逃不了。
我站起来,看着门。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刚走到门口,后面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程姣跑了过来,蹲在我爸爸的身边,看他和面,顺便跟我摆了手,道别。
再见。
我慢慢走,穿过走廊,碗橱很旧了,走廊也很黑,光线很暗,只有尽头是亮的,阳光透过厨房门的玻璃打在墙上,明晃晃的亮。
我走到尽头,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我妈妈正在忙,择菜、洗菜。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着。
程姣现在肯定是扒着门缝,侧耳倾听。
我可能会让她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妈要拿剪刀,所以转过身,她刚好看见我站在门外。
我没有动,我妈妈也停在那里。
最后,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我打开厨房的门,从阴暗的走廊里走出去,走进亮堂堂的厨房。
“妈!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我问我妈妈。
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平平淡淡地说了这句话。
如果你不回答我,那么我就黔驴技穷了,我除了转身离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我妈妈没有回答我。
而我,脚下生根了一般,支撑我站在那里,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妈看着我,指着菜板上的一块肉。
她让我剁肉馅儿。
我走了过去,拿起菜刀开始剁肉馅儿。
我妈妈在洗菜,烧开水,要把芹菜烫一烫。
我一刀两刀,三刀,砍在菜板上的肉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剁肉馅儿的是我,但是总是觉得,被剁的好像也是我。
一刀一刀切下去,肉会被剁得稀烂,一年一年活下去,人也会被磨得平庸。
剁的是肉馅,但是我也痛。
因为我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把自己的手指切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鲜红的血顺着油汪汪的肉馅流着。
我手指痛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妈妈先看见的,打开水龙头,拿起我的手指,放在水流下面冲着。
我自己把自己切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总是别人先看明白的。
水很凉,我看着淡红的血丝顺着透明的水流下,因为冷,手指只是瞬间的刺痛,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觉得有些冰凉。
我看着我妈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看着她在弄我的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切到手指,不是有意的,但是我现在就算是切掉了整个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行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叫你爸和完面过来帮忙。”
“是,妈。”
我妈妈抬起头看我,我也看着她,忽然间,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流的哗啦哗啦声音。
即使太阳出来了,一切也做不到烟消云散,但是毕竟雨后天晴了,虽然土壤是不变的,但是阳光会晒干泥泞。
我顶着一只受伤的手指回到大屋,坐在沙发上。
我爸爸的面已经和好了,他正端着面盆去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程姣。
程姣坐回沙发,看到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我。
“你一会吃饺子的时候,注意一下,吃到我的肉的时候,不要忘记吐出来还给我。”我看着她,一脸淡定和确信无疑。
如果是晚上,她一定会以为这是鬼故事的前奏。
但是她也很严谨地看着,盯着我的脸看,似乎她的眼睛起着显微镜的作用。
“咦!又是这个手指哦!”她看半天,就得出一个这么样的结论。
又是那个食指,我受伤的总是它。
然后包饺子。
我爸爸擀饺子皮,我妈妈和我还有程姣包饺子。
气氛还是很奇怪,有时候似乎很热闹地在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一旦有一句话接不上来,就是一阵很尴尬和沉闷的安静,安静了一会,一个人想了半天,说出一句话,然后其他人赶紧接着这个话头,生怕话题又断了,不是因为话题有趣而聊天,而是为了打破沉默和尴尬聊天,无所谓制造的是内容还是噪音。
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很高兴,非常好了。
人不可贪得无厌,快渴死的时候,我不需要整个湖泊,只要好心人能给我一杯水就能令我铭记终生了。
如果我迷途了,我不需要人送我到终点,只需你给我指出一条正确的路。
如果我到家了,我不需要大家都出来接我,只需要能给我开门。
如果我要走了,也不需要任何人记着我,只需要忘记了,就不要再想起我。
今天晚上吃的是饺子,我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很久没有在家吃过饺子了。
我不知道谁会把我切在肉馅儿里的那块肉吃掉。
但是我估计我应该不会自产自销。
一个人如果恨自己,那么她要恨到什么地步,才会切掉自己身上的肉,然后一口一口吃掉,血淋漓的生吃,或者水煮,或者油煎……
我没有那么恨自己,当我咬自己的时候,我尚且会感到痛,咬得越用力越痛。
晚上,回到房间,我将灯关上,看着窗帘,深蓝色的窗帘上夜光的小星星小月亮莹莹亮着,不知夜深不知愁。
我看着那些幽光淡淡的小星星小月亮,如果倒退十年,我会看它们,如果再过十年,我还是会看它们。
有些人生而为人,是幸;但是有些人生而为人,就是不幸。
其实哦,有些时候,觉得做这些小星星小月亮更好些,天亮的时候,我在,但是别人看不见,深夜的时候,我亮了,但是人们又已经睡去了;当然,有些时候,觉得做人也很好,最起码一个地方呆久了,我也可以离开,我可以走,更可以逃,五湖四海,任我逃到天涯海角。
我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追求完美,只要每当我想到做人不好的时候,还能找到借口去反驳自己就可以了;只要,我觉得做人好的时候多于觉得做人不好的时候就可以了。
“那些小星星小月亮很漂亮,是不是?”程姣还没有睡觉。
“很好看,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我回答她。
“那也不晚哦。”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发亮,亮晶晶的。
“程姣。”我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有什么事情吗?”
过了很久,我看着她,看得她一脸狐疑。
“谢谢。”
过了一会儿,程姣将被子蒙上,钻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隔着被子,我听到了被压低了的“嘤嘤”的哭声,透过被子传出了,声音很低,很闷,很压抑。
“你哭什么?”我捅着她,问她。
“我感动!感动么!”
她的回答透过被子传出了,还是那么低,那么闷,那么压抑……
其实,我忽然发现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生活都没有什么变化。
一天是从早到晚,一辈子是从生到死,生活里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大事小情,人来人往,不变的是,看戏的却总是一个人,做主角的也总是一个人,别人来了,要么是看热闹,要么是客串,来来去去,走不了的人永远困在里面,戏台上;走得了的人,却也是一直困在外面,逃也无处逃。
程姣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她睡了一会儿,我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