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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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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年没有见面,我爸爸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是胖了,紫红色的脸膛,皮肤很粗糙,但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皱纹,男人不是特别容易显老,也不容易显皱纹。可能是经常喝酒的原因,他的眼睛有些泛黄。
我看我爸爸的手,那是工人的手,很大,很红,蛇鳞一样粗糙的皮肤,手指短而粗,如树枝一般,上面有些暗黑色的伤疤,指缝里掌纹里都是油泥,洗也洗不干净,那是工人的手。
我爸爸咧开嘴笑了,接过我的旅行箱,笑道:“行!回来就好!”
“叔叔好。”程姣打着招呼。
“程姣是吧?!欢迎你来。”我爸爸看着她说。
默默地跟在我爸爸后面走 ,出了火车站。
有些奇迹般的,竟然风停了,地面上一层灰,天色很黄,浑黄浑黄的,四面的建筑物上也是盖满了黄土,很脏,就像一幅被抹过的画一样,画布上都是一团模模糊糊、混乱的黄褐色油彩。
火车站上人很多,都是很多的异地客,洪流一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每个人都麻着一张脸,没有快乐,没有悲伤。
有些拖家带口的人,小孩子的鼻涕流到了衣襟上,直接一抹就完了,大人只顾着慌慌张张地捂着缝在衣服里的钱;有些独自一个人匆匆的走着,西装革履的,花团锦簇的,自顾着提着裤子裙子,生怕被黄土弄脏,一脸的厌弃;有些可能是些打工的,头上扛着比人还要大,还要重的庞大的包袱,茫然着在街头四顾着……
什么样的人都有,但都是不得已出门的,这样的天,没有一个人会无聊到兴冲冲跑到大街上吃沙子。
我跟在我爸爸身后,很久没有说什么,程姣似乎都觉得有些尴尬。
我看着一层黄土上凌乱的脚印,一个踩在另一个的上面,很乱,一片一片的,但是压来压去,都是一层黄土。
“妈呢?”我忽然开口问我爸爸。
我爸爸停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我,但是只是一会儿,又接着往前走,“你妈呀,她在家里做饭呢!”
我妈在家做饭,她知道我要回来。
“嗯。”我只是似有似无地回应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既没有不满,也没有失望,我妈妈不来接我,我早就想到了。
吴律向我告别,我没有想到;但是我妈妈不来接我,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我爸爸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他好像是在很拙劣地掩饰着,为一个无须粉饰的事情找一个看上去好像说得过去的理由。
“你妈知道你要回来,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菜了,她不来,在家做饭,正好我们回去就能吃饭了,正好是吃午饭么。”
其实,我爸爸也挺难的。
“好啊。”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竟然有些像哑巴了,绞尽脑汁半天,竟然只说出了这么个干巴巴的两个字。
然后又坐了半个小时颠簸的汽车,路很平,但是风大。
今天风大扬沙,所以镇里没有什么人,都在家里,路上空空荡荡的。
幸好如此,我似乎有些松了口气。
这个镇上,只有几万人,就算是不互相知道名字,但至少也是脸熟的,谁家出了个大事小情,不出三天就会全镇都知道的。
过了这么多年,我想,对于这么平淡的生活来说,他们一定不会轻易忘记当年的那件事情。
但是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有个人穿着拖鞋去超市买东西,带着帽子一路顶风,走到近处,看见我爸爸,又看见我,侧目看了看我,又侧目看了看我爸爸,最后侧目看了看程姣,最后钻进超市。
“那个是老李家的女婿,老李头,跟你爷一个单位的。”我爸爸在前面拖着旅行箱说道。
我想起来了,很早的时候了,一来我们家,一人一块糖。
快到我们家楼下了,我很怕,非常怕。
这是老的家属楼,老一辈看着小一辈长大的,小一辈给老一辈送葬的,同一辈互相打打闹闹,一起参加差不多的工作,孩子也上着差不多的学校,反正每家都知根知底,都差不多。
有混出头的,就早搬出去了,来来去去,住在这里的都是同样的人。
越熟悉的地方,我就越怕;越熟悉我的地方,我就更怕。
楼下有个人在仓房里找东西,把一捆葱扔了出来,一探头,看见我爸爸,“二哥!”习惯性的打了声招呼,因为她还没有看见我。
但是她还是看见我了,嘴巴张大了,半天没有出声。
我知道,我把她吓到了。
“这是老大吧?老大回来了。”
“许婶好。”我很僵硬地回答她。
“好好,好,回来好。”许婶打量着我,“快回家去吧。看你妈都在阳台上盼着呢!”
我没有抬头,阳台上没有人。
一个善意的谎言。
反正我也不想抬头,风大,天是黄的。
楼道里很灰暗,墙很脏,刻痕乱七八糟,二楼的窗玻璃一直都是碎的,挡在上面的纸盒都是油腻腻的。
我们家住在顶楼,我跟在我爸爸的身后,顺着楼梯往上爬,绕了一圈又一圈,三楼的门开着,好像只自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他们家关过门。到了我家了,黑色的门很熟悉,门前的水泥地上面有扫帚扫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
门没有锁,只是掩着,我爸爸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说话,推门进去了,我跟在他的身后,因为不用脱鞋,直接就进去了。
“我们回来了!”我爸爸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
但是没有人回答,意想之中的。
只有饭菜的香气,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很安静,电视都没有打开,外面的狂风呼啸的声音入耳清晰。
我们进了大屋,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立柜的镜子都没有换过,那是很久以前,一家人闹着玩,说要把我妈妈卖了,我爸爸抱着我妈妈的头,我和吴律一人抱着一条腿,要把我妈妈抬出去,但是我妈妈乱动,一不小心就把立柜的镜子踢碎了。床单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电视,缝纫机,和我妈妈的嫁妆,那两个皮箱,都在那里,只不过更旧了些。
桌子上摆着好几盘菜,冒着热气。
因为天色太暗,所以开着灯,但是我妈妈不在。
大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很安静,安静着,地面的灰尘也在沉睡着。
我爸爸把旅行箱放在地上,招呼我和程姣先坐下,出去了。
“你妈妈呢?”过了一会儿,程姣问我。
“在厨房。”我知道我妈妈在哪里,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
其实,她用不到这么抓紧时间做菜,她不进来,因为知道我已经到了,她不想进来,只因为我在这里。
过了很久,我爸爸回来了,打开电视,其实我们都不是很想看电视,但是他还是选了一个播放着娱乐节目的台,吵吵闹闹的,很遥远,更是做作。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妈端着一盘菜进来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菜放在桌子上。
我很久没有见过我妈妈了。
她老了,我不想承认,凹陷的脸颊上有褶皱,额头的皱纹很深,很明显,有明显的眼袋,凌乱而花白的头发……
我不想写了,我的心为什么这么残忍,我的文字为什么这么残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放下盘子就要回去。
我爸爸看着她,在使眼色。
电视里很吵,他们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咋咋呼呼,你如果不高兴就没有必要强装笑脸。
别人的快乐让我恼怒,而装出来的快乐更让我愤怒。
脸上有副面具,心上有副盔甲,刀枪不入,真是保险。
程姣在看着我,她好像也很急。
我妈妈没有理我爸爸,只是挪动着桌子上的盘子,把青菜和芸豆掉一下,把凉菜和蒜薹掉一下……
我低着头,然后抬起,看着我妈妈,“妈!”
我很意外,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我说出来的。
只是短促的一声,我很怀疑,不确信,我都不知道,我叫没叫出来。
但是,我妈妈停下摆弄那些菜,抬头看我。
然后,她又转了过去,没有再看我。
“你回来了。”
很冷淡,好像对着空气说的。
但是她毕竟跟我说话了。
我不会因为她的冷淡而失望,而埋怨,而觉得这次回来毫无意义。
我不会,我不会。
相信,我不会。
我很感激,我甚至想流泪,但是我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