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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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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坐下,看了程姣一眼,程姣睡相很好,眼罩带着,嘴巴抿着,全身都缩在毯子里。
“好像时间过得真快哦!是不是?”她问我。
“是,很快,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久了,你还好吧?”我问她。
“一切都还好,就是有些冷清,每天都很黑,没有人。你也一切都还好吧?”她问我。
“都还好,就是离家太远,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我回答她。
“那么,你这是要回家吗?”她问我。
“是,我想好了,我要回家了。”我回答。
“回家?回家真好……”她轻声说道。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我问她。
“我不能,但是回去代我向爸爸妈妈问候,说我一切都还好,不要挂念我。”她回答。
“你找到一个地方要去了吗?”我问她。
“已经找到了,下一站,我下车。”她回答。
“那里生活应该还好吧?”我问她。
“不知道,应该还可以。”她回答。
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什么,好像所有的交谈都是可有可无的套话。
但是如果不说,又是难以忍受的沉默。
“吴律,原谅我!”空气静止片刻,我忽然说。
她笑了。
“一个人重生,是不可以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一个刚出生的人没有快乐,也没有怨恨。”
我不问你来生,我只问你今世;来生是陌路人,而今世我方欠你。
“但是为什么一个孩子总是哭泣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没有问她。
“她哭,是因为她看到那么多人在期待着她。”她回答。
“那么,你会哭吗?”我问她。
“应该会吧。”她回答。
“为什么?”我问她。
“因为我总算离开了,总算可以抹去记忆了。”她回答。
我没有办法不问,如果不问,那就没有机会了。
她的记忆片刻之后,便会随风远逝,而我的记忆还将伴随我几十年。
我是想抛弃一个悲伤自责的回忆,然而我根本做不到。
而我能做到的则是,保留你消失的记忆。
“吴律,我不管来生,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原谅我吗?”我问她,很直接。
我虽然想在你重生的那一刻看到你,但是我没有那个机会,而我更不能在你这次最后告别的时候挽留你。
我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她看着我,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面。
难道她到站了?
“其实,我一直也没有怨恨过你,虽然,你在想,我的死是想让你一辈子自责。我只是觉得绝望了。”她回答。
我可以完全相信她,但是我相信她在撒谎,为了安慰我,撒谎。
我很偏执,因为我为这件事情而自怨自艾,已经成了习惯,习惯到了这种地步,我活该。
我活该。
“吴优,你相信我吧。难道你认为,我现在想要的是你的怀疑吗?”
她要离开了。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好,到站了。”她看着我,“再见。”
然后她往车厢尽头走去。
“等等!吴律!”我站起来,喊住她。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她穿的很少。
我把身上的毯子扯下来,递给她,“外面很冷。”
她接过毯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车门。
我停在那里,看向窗外,漆黑一片,能感受到,火车呼啸而过,把一个孤零零的人远远地甩在铁轨旁,荒郊野外,草比人高,月黑而风高。
那个孤独的人看着远去的车灯,慢慢走,慢慢走,走到她的终点,也就是那另一个起点。
我回到座位上,用纸巾擦干净车窗,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守在路边的人,似乎有黑暗斑驳的山影和树影,层层叠叠,飞快地变化着。
车窗上有了倒影,橘黄色淡淡的灯光,灯下有一屋子的人,男女老少,都在说着话,也有人在地上走来走去,很热闹,很混乱的样子,有小孩子在大人堆里乱走,被人给抱上床去,也还有人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一群人聚在一起商量着,还有人刚刚从门外面冲进来,拎着大包小包……
没有声音,模糊的一群人,喜庆而又乱。
最后传来了一声啼哭,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灯光熄灭了,倒影消失了。
窗外是一团漆黑。
“你毯子哪里去了?”第二天,天已经大亮了,程姣爬起来问我。
“送人了。”我回答。
“送人了?程姣迷迷糊糊地问我,她还没有睡醒。
早已经日出了,从一片荒原上,小而昏黄的太阳升起了。
在北方的平原上,日出这么的荒凉。
在地平线上,有很多人辛苦地劳作着,不是为了享受生活,而是,单单为了生存。
有些生命已经一世轮转了,但是我,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生存着向前,还是沉睡着向后。
火车永远向前开,不管我是怎么想,它是一定会将我带回去。
“到什么地方了?”程姣洗完脸,刷完牙,坐回座位,打开一罐八宝粥问我。
“早过天津了,已经快到锦州了。火车晚点了,应该还有四个小时才能到。”
程姣从八宝粥里抬起头看我,没有说话,但是往窗外看了看,“北方的天气跟南方真是不一样。”
我也同时看向窗外,是漫天呼啸的沙尘,春天恰好时候的沙尘暴。
四个小时很快,只是太阳在天上转过一个不大的角度,我到的时候,应该是中午,那时候,正好是沙尘最重风最狂。
我爸爸说他会来接我,他一定会来,但是我不知道,我妈妈会不会来。
近乡情更怯,不知道几百年前,“怯“的是什么,而如今我”怯“的是什么,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和城郊稀稀落落的灰色楼房,我害怕,我慌乱,我甚至很罪恶的祈求,火车还能像飞机一样有返航。
一下火车,面对面,我怎么去面对?
我不会转身逃回车厢。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心里越来越空,好像有很重很重的东西要放下,但是没有什么坚实的地方可以承载。
越来越近,程姣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你的毯子到底弄哪里去了?”她又问我。
“送人了。”我回答。
人一烦,就有些不耐烦。
“车厢里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你送给谁了?”她又开始不依不饶。
“吴律,天这么冷。”
“哦……”她抬眼看了我,没有再问。
火车开始减速了,在郊区,又是临时停车,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不久,就有人抱怨了,一路上几乎隔几个小时就要临时停车,而且,你在这里停着,看着窗外,动力车和特快列车飞驰而过,难免又徒增不平衡。
当然,这种临时停车,不能像我幻想的那样一直停下去,它还会再开。
我承认,我胆小,我懦弱,在最后的关头,我竟然还抱着这种令人蔑视的想法。
我自己都不可怜自己,我也找不到一个理由能让我接受一个怜悯。
火车慢慢地行使着,驶进月台,相对于春运高峰时候,月台上人满为患,这时候可谓是冷冷清清。
但是我能看到站台有一个人,略微矮胖,只有一个人。
是我爸爸。
我妈妈,她还是没有来。
火车停了,我拖着行李箱,领着程姣,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下了火车。
站台上一股干燥荒凉的灰土气味。
“爸爸……”
我走到我爸爸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