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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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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有人觉得我落下一个人。
当然,如果我真的这么回去了,的确会有一个人受到冷落的。
我没有忘记程姣。
她是要跟我回去。
不是我邀请,而是她要求。
她有杀人杀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顽强精神。
好像,我的言谈里总隐含着对她的敌意和讽刺。
我承认,她有时候,让我觉得很尴尬,很赤裸,在她的目光睽睽之下,我似乎一览无余,连个钻地缝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我却不排斥她跟我在一起,甚至,我觉得有她在身边,自己会更安全,更镇定。
我最怕的是,我会依赖一个人。
那对我来说,太恐怖了。
一事未了,一波又起。
有一个知心朋友就那么恐怖吗?
有一个人想要知道你的心,就那么抗拒吗?
抗拒的原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危险,那太危险了。
似乎,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朋友关系便不长了。
我还是先忽略这个问题吧。
任何问题都不忽略,那是疯子。
我应该想到了,程姣对于这件事,要比我积极。
我只是到火车站买了票。
而她把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包办了,不仅买了水果和黄瓜、零食,旅行牙膏牙刷,洁面湿巾,车上看的报纸杂质,还买了旅行用的充气靠枕和眼罩,还带了两条小毯子。
她甚至还要给我爸爸妈妈买礼物,我知道她不缺钱,但是我还是没有让她买。
我不希望她太正式,那样会使得我爸爸妈妈不自然。
我回去,他们本身就不会太自然。
六年来,我除了初三以外,高中住校,寒暑假参加学校的补习班,不为学习,只为不回家,只有我爷爷去世的时候回去过,那次只是在殡仪馆待了一天。我甚至过家门而不入。
大学,更好,因为远,所以我可以两年不回去。
高中三年,只有一天。
有人骂过我,我任着那人骂,没有回答,也没有争辩。
那个人骂过以后,便心灰意冷,也不再管我了。
几年来,我越走越远,我考的高中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但是我没有离开那个城市,所以我大学考得还要远,天高海阔,越远越好。
那么远,回去竟然要二十九个小时,穿过了好几个省,城市不计其数,但是翻开地图,量一量,不足一掌宽。
原来,世界也就巴掌大,再跳,也跳不出掌心。
我希望那样,走得艰难,但是我还没有出去。
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是五月一日。
头一天,程姣开始收拾行李,把我东西和她的东西都收在一起。
第二天被她拖起来去乘地铁,因为怕遇到公交高峰期,毕竟地铁不可能堵车。
对,今天是节假日,所以路上的人才那么多,人们的脸上才那么的轻松。
今天是节假日,是中国最后一个五一长假。
节日并无欢庆,只是放假才有乐趣。
我不了解,也想不出来,一个人最基本,最深的感情是什么,是悲哀,还是快乐,或是没有感情。
人出生的时候是哭的,那么就是悲哀了。
不出我所料,火车上人不多。
很空荡,我和程姣甚至可以一人占一排的座位。
上车以后,我便开始看报纸,看杂志,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为了延长时间。
看越枯燥的东西,时间过得越慢。
火车开动后,我看向窗外,越近的东西,掠过越是飞快,电线杆、灌木丛,转眼既逝;越远的东西,移动越是缓慢,远处的山丘,天上的太阳,缓缓移动。
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往往第二天就忘记,但是很多事情,愈久弥真。
“你了解我吗?”程姣忽然问我。
“不了解。”我抬头回答她。
我真的不了解她,我充其量也只是可以确定她爸爸一定姓程,这是废话。
“那你觉得我了解你吗?”她又问我。
火车有点颠簸。
有点晃。
她了解我吗?
她对我的了解程度不会亚于中央情报局对中国的了解。
“你不。”我回答的很干脆。
即使她知道我的所有履历,所有细节。
“那好吧,我先让你了解我好了。”程姣耸耸肩。
先让我了解你?
一棵树,是先落叶,再长叶,还是先长叶,再落叶?
说不明白,但是我有点惊讶。
我还没有回答,她就已经开场了。
“我父母都是商人,我小学以前,他们都是在创业,所以就把我留在老家,一个小山沟,我被爷爷奶奶带着,那时候家里没有钱,生活很苦的,连脚踏车都买不起,而且那个山路也骑不了车。每天要走几里山路去上学,晚上回家天都黑了,而且我爷爷当时将近七十岁了,还要每天不到五点就要下地干活,每月初五还要到庙里念一天的经,那天,他每早三点就要去,晚上八点才能回来。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爷爷去世了,只有奶奶在,爸妈那时候也有了一些钱了,就把我们都接过去了,但是那时候,他们还是一天到晚忙着挣钱,还是顾不到我们,还是就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但是奶奶不习惯城市里的生活,又回去了,我本来是想跟奶奶一起回去的,但是爸妈说,城市里的教育好,所以奶奶就把我留下了,然后就剩我一个人了,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星期见不到爸妈,因为他们走得早,回来得晚,有时候根本不回来。所以,我很小的时候,什么都会的,洗衣服,做饭,还有在作业本上冒充家长签字。但是每年暑假和寒假,我都要回奶奶那里的。现在在乡下,奶奶跟二叔一起生活,但是我很气,我爸妈现在很有钱了,但是却一直不给奶奶和二叔一分钱,我有时候暑假回去,想给奶奶和二叔一些钱,因为二叔在乡下种田,根本没有什么钱的,两个堂弟又在上学,但是每次二叔和奶奶都不要,他们不要小孩子的钱。我问过爸妈,为什么不管奶奶,他们竟然说挣钱不容易。而且,他们也只知道怎么挣钱,只想着怎么挣钱,也不管我,也不知道怎么管我,只知道给我钱。反正,我只是不缺钱而已。”
程姣说完,想了想,“完了,好像就这么多,很简单。”
每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没有回答程姣,看着窗外,松江到了。
当年,淞沪会战之后,南京大屠杀之前,松江这里也死了十万人。
十万人,血浸满的地方,应该十年之内寸草不生,百年之内颗粒无收,现在那里是上海的大学城,没有去过,但是据说是一派欣欣向荣。
很多很多凄惨悲情、无可奈何的故事都是在战乱年代的;很多很多无事生非、自寻烦恼的故事都是在和平年代的。
远去的故事与我无关,别人的故事与我无关。
我倒是希望这些故事都与我有关,而我自己的故事与我无关。
当然,这是妄想。
火车轰隆隆轰隆隆地行驶着,坐在车厢里,觉得它很慢,但是如果在外面肯定是会觉得它风驰电掣了,坐得越里面,越舒服,就越不会了解它的速度。
我是不是太自我封闭了,所以我也不了解自己。奇怪,我自我封闭,不是为了抗拒别人,而是为了麻痹自己。
下一站昆山,然后苏州,然后南京,然后蚌埠,然后然后很多城市,那些城市我都未曾踏足过,最多的了解也只不过是,反反复复,陈旧的灯光和楼,月台上迎面而过的牌子。
这些城市,只不过是我旅途上的风光而已,我连过客都算不上,至于上海,我来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我融不进去,而它也容不下我,最多也只是个过客,即使我在那里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我终老在那里,我也只不过是这个都市的异乡人,默默无闻,便是终老而已;但是功成名就,注定必将落叶归根。
其实我在想,我是要回家了,离得越远,我越是觉得如此。
我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世界也只不过巴掌大,再逃也不可能到火星上。
人越多,越热闹的地方反而越孤独。
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我的手纹很混乱,有些纹路乱七八糟地交叉着,有些一直通到手肘上,有些莫名其妙就断了。
如果真有算命的,不知道,他拿我的手算我的命,会不会算得一塌糊涂。
过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还能看到烟波浩渺横无际涯的长江,上面有渔船,也有采砂船,灰黄的,跟泥滔滔的江水几乎是一个颜色。
有去过南京,所以长江见得不少,但是一直无缘见到黄河,坐火车过黄河的时候,早已经是午夜里,听到水声涛涛,才会猜那是黄河。
夜里,车厢里只开一排灯,冷气开得也很大。
人本身不多,而又昏昏暗暗,冷风飕飕。
但是还好程姣带了小毯子,她戴上眼罩和充气靠枕,躺在座位上睡觉了,火车上不睡觉,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活动了。
我没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即使夜很深了,但是我也没有丝毫的睡意,瞪着眼睛仿佛失眠般神游着。
一个人从车厢那头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程姣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