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29、但愿

　　时间过得飞快，日历上圈定的那一天，你盼着它到来，它飞快地来了；你怕它到来，它也是飞快地来了。
　　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复一日的沉默，让我开始怀疑，甚至开始相信，有些真实的东西是虚假的，是做梦。
　　但是，每当我我清醒的时候，又看到梦中出现的人还在我的周围，我又开始怀疑，我不是一直都是在做梦吧？
　　但愿，人生如梦。

　　生活要教给我的第一要义是相信它是真实的，但是我却一直在期待虚假。

　　我好像记得，我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是很久以前，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如果从我记得的日期上算，应该是二十天前，但是我却总是觉得，好像是昨晚打的，或者是我刚刚才挂下电话。
　　但愿，时间静止。

　　我很熟悉电话号码，但是我却挂掉好几次，才拨通，拨通之后，我又想挂掉，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那边是是来电显示。
　　动了心思，做与不做，也只是个样子。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
　　“喂？吴优？”
　　我爸爸很吃惊，吃惊得有些怀疑，我理解，我是第一次，几年来第一次往家里打电话。
　　“是我，爸爸。”
　　那边停了很久，才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沉默了半晌，握住听筒的手都有点僵住了，听筒似乎要滑下去。
　　“没事。”我说。
　　没有事情。
　　我爸爸没有说什么。
　　他应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根本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挂电话了。

　　如果挂掉，对我对谁，都将会是另一段漫长的沉默。
　　此事无关意念，只是片刻的决定。

　　“爸爸，我要回家……”
　　我听出来了，那边是一阵手忙脚乱。
　　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有些措手不及。

　　习惯了快乐，便将是乏味；习惯了痛苦，便将是麻木。

　　“你要回来？回来？”
　　我爸爸有些吃惊，所以有些怀疑。
　　“是，我要回去。”
　　我很平静，因为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已经承认很久了，我只不过说得晚了些，但是不要太晚就可以。

　　“好的，好的……”他有些语无伦次，我爸爸，我爸爸，“你要暑假回来吗？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坐火车还是做飞机？”
　　“不是，”我回答，“我要五一回去。”
　　“五一？五一回来？好的……你坐飞机回来吧！不要心疼钱。”
　　“不了，我还是坐火车回去。”
　　“没事，飞机好了，做火车很累的，时间又长。”
　　“不，还是火车好点。”我不想做飞机，因为它贵，也因为它快。
　　我爸爸没有再坚持，他很小心翼翼，他怕我忽然到了那天又不回去。
　　“那好，不要带太多行李，什么家里都有。”
　　“我知道。”我知道。
　　又是一会沉默，我不知道，我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她会不会在我爸爸的身边焦急地打着手势。
　　我希望，我渴望。

　　“你要吃些什么？我们去买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你妈给你做。”
　　我爸爸忽然问了这些，难道，男人老了就要变得婆婆妈妈了吗？
　　但是我希望这是我妈妈让他问的，只有母亲才会问孩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只有母亲才会问。
　　只有。
　　“没有，我在学校吃的很好。”我回答，算是如实吧。
　　毕竟吃在我们学校。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饺子了，上海的饺子皮都是外面买的，又厚又硬，又不好吃，我们回来包饺子，你要什么馅儿的？三鲜馅儿还是牛肉馅？要不然芹菜馅儿……”
　　忽然，我发现我爸爸竟然唠叨了。
　　“什么馅儿都可以。”
　　“那么我们回来包饺子。
　　“有没有什么水果要吃？草莓和樱桃应该下来了，外面卖的樱桃不好吃，到时候让你妈带你去你李姨家里摘新鲜的樱桃。”
　　“好的。”
　　我记得很久以前去过李姨家里，很久以前，他们家的樱桃树就是一个小树苗，还没有我高。
　　“对了，我记得你爱吃回民餐馆的烧卖和羊杂汤，那家拆迁了，但是东大道又开了一家，跟那家一个味道。”
　　…………
　　我爸爸说了很多，他竟然差点说到，我们小时候，他一只手抱一个，带着我们两个去他朋友家里，当时那个叔叔家里有很多小孩子，他让那些小孩子猜我们两个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猜对了有糖，猜错了没有糖。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地猜着，后来，他竟然也被吵懵了，分不清楚，没有办法了，他把我们两个放在床上，硬是把我妈妈从家里拉来，指着床上的两个孩子问，哪个是我，哪个是吴律。但是我妈妈竟然一下子就分出来了，他就问我妈妈凭什么就这么分出来了，我妈妈说，凭什么她分不出来。我爸爸气了，说，凭什么他就没有分出来。
　　那是个很有名的笑话，我们长大以后，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也经常拿这个来逗我们。
　　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我爸爸刚刚开了头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吴律的名字，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不提了。
　　很长时间的安静。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爸爸说。
　　“知道了。”我回答，停了一会，“那好，爸爸，再见。”
　　一下子，都安静了。
　　“再见……”
　　五秒钟，我挂掉电话。

　　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有说话的。
　　但是一下子，全都安静了。
　　其实，谁都在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哪怕是一秒，没有发生任何事。
　　但是对于我来说，一下子，突然，全都安静了。

　　阳光明明白白地照进来，电话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

　　过了不久，电话铃又急促地想了。
　　一个人跑去接电话。

　　“吴优！你爸！”
　　是找我的，她奇怪了。

　　“爸爸。”
　　我想，他应该是有些事情忘记了。
　　“吴优，买完车票告诉我们是什么车次，什么时候到，到时候我和你妈妈到车站去接你。”
　　男人，还是粗心大意的。
　　我希望这是我妈妈在我撂下电话后，提醒我爸爸的，我还希望他们能吵吵嘴。
　　…………
　　我提前去火车站买的票。
　　其实无须提前，五一长假，不大可能会有人选择坐长途火车出行的，坐车就要三四天。
　　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学生票。
　　二十九个小时。

　　二零零八年的五一长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最后一个五一长假。
　　这个最后，会不会是我的第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天肯定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