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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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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生活中,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你已经和她朝夕相处一年多了,但是你每天晚上仍然担惊受怕,睡不好觉,怕她半夜三更突然起来掐死你?
“有,”程姣一脸严肃地回答我,“我百分之二百的确信,那个人是你。”
我倒是不气也不吃惊,“你真的那么确定?”
“我当然确定了,而且确信无疑。”
我习惯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缘无故地被你们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怎么也得给个理由吧?”
“直觉,是直觉。”
这个理由听着多么像真理呀!
如果我是火星,我会凭着自己的直觉撞地球的。
“你有病,而且还不轻。”程姣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我有什么病?”我很不在意地笑看着她,“我身体素质比小妹妹你好得多了。”
程姣走向我,用手指点着我的胸口说,“你心里有病。”
我个子不是特别高,不到一米七,但是面对程姣还是有压倒性优势的。
就像一个热恋中的少年一样,我深情地抓着程姣的手,把她的手从右边移到左边,然后含情脉脉地对她说:“小妹妹,心脏在左边,上了一年学了,不要连心脏的位置都搞不清。”
她是左撇子,向来分不清左右,尤其是在关键时刻。
程姣放下手,“不是,吴优,我真的没有开玩笑,你有心理疾病,我是学心理学的,简单浅显的东西,我不会搞错的。”
“那么,程姣,我也没有开玩笑,我能控制我自己,所以我没有病。”
很多人都这么想我,我游离于所有人之外,睁开眼睛,我站在人们的一米线外,闭上眼睛,我站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但是我还是很庆幸,不管有多么样不同的理由,我这样的人还是挺多的,这个世道,很多人都是优秀的建筑师,建的墙比长城还要厚还要坚固,秦始皇转世也要被气死的。
我不知道程姣这种想法从何而来的,但是肯定的是,祸根在我身上。
我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太阳黑子活动频繁,月亮开始变圆,潮汐异常,自杀率上涨,犯案率上涨,交通事故渐多,反正是异常事件增多。
然而在我眼中没有怪事,就算东方明珠忽然从陆家嘴消失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三月十三日,星期五,天气微冷,风和日丽。
“多么晴朗的天空啊!真适合上课。”不知道是谁,如此感慨了一句。
真的适合上解剖课,一堆白眼中,那个人安静得像棵路边的法国梧桐树。
我们的老师看上去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实际上也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反光的金丝眼镜。
刚进校医院,气温骤低,光线突然暗了,可能是走廊里铺满了瓷砖的原因,还有窗户比较少。
这种氛围更好,最起码要比外面庄严肃穆。
进了地下室,老师在一个房间前停下了。
“记住,右面第二个房间是急救室,上午王大夫在那里,左边直走是卫生间,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不要走错了。”
第一次,每个人都很恐惧,这是难免的,而且还有点惴惴不安,跃跃欲试。
坦白一点,我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一些潜在的罪恶感和满足欲望的。
美食的诱惑在于,大凡是个人,就会有饿的时候。
死的诱惑在于,大凡是个人,就会有杀生的欲念。
老师从口袋里将一串钥匙拿出来,把比银行保险柜还要牢固的门打开了。
一阵冷风迎面而来,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圣地。
太平间。
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因为没有窗户,所以有点阴冷,但是光线很足,很干净,很宽敞,就像整洁的办公室一样。
屋顶上有两排内嵌式样的日光灯,四面墙,三面光秃秃的,我们刚进门正对的一面有整整齐齐,一格连一格,布满整面墙的暗门。
那应该是冰柜了,半米乘半米,刚好够一个“人”躺着。
外面阳光明媚的,这里面的确够冷。
老师仔细地翻着手中的夹子,看记录,用圆珠笔从上往下点着,“12号柜门。”
12号柜门,我看着那个冷冷清清的柜门,心中忽然有一丝悸动,不是恐惧也不是期盼。
或许,那是一扇门,不是贯通生死,但是是开启一个未知世界的门。
那里,或是隔壁,有一个我等待许久的人将要来到。
她不是客人,而是归人,我等她等了那么久,她终于要回来了。
她要回来见我了。
无忧无虑。
“回来吧……”心有所思,随口喃喃。
“吴优,你不要梦游,大白天的,不要吓到人。”
猛然惊醒,我在哪里?在上课。
旁边程姣在用力地拉我的衣服,脸上有些恐惧和焦躁。
“注意!”老师用笔敲敲夹子,“看看是怎么做的。”
本来就安静得好像进了地狱一样,现在更安静得像要得道超生了。
冰柜被拉开了,“呼啦”一声,没由来的,心里忽然惊了一下。
看着护工将淡白色的,裹着尸体的尸袋从冰柜里拖出来,放在车上。原来人有朝一日可以比冰块还要硬。
“你们现在第一节课要学的不是别的,而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老师推了推眼睛,严肃,缓慢地看着我们,解剖课是小班教学,只有十几个人,“尊敬尸体,敬畏死亡!”
因为人不算少,而且尸体放在不透明的尸袋中,所以虽然气氛很凝重,但是每个人还尽力地表现平常。
我们不迷信,但是死者为大,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很肃穆的。
别的专业还好说,但是学医,一辈子就不大有改行的可能了,医病救人,不敬畏死亡不行。
我们一群人,跟在老师后面,就像跟屁虫一样,没有人敢走在最后面,一群人像泥团一样挤在一起,后来还是一个护工走在最后面关门。
就十几个人,但是在这个地下通道里,穿着簇新的白大褂,跟着一个手术车,步履匆匆,怎么看,也是浩浩荡荡的。
当然,第一次人体解剖课肯定轮不到我们自己动刀子。
还好,精英就是精英,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有生理反应,没人晕倒,也没人呕吐。
“你们还是比较好的,去年,也是带你们的学长,还没有进解剖室的门,就有腿软走不动路的。”
传说中,最强悍的是,一个男生一路吐一路跑,一直闯到十里外的教务处,改了专业。
真佩服那些法医学的学生。
老师让我们在解剖台旁边围成一个圈,然后,在我们所有人的期盼中,将尸袋打开。
那具尸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我们的视野中了。
因为这个班奇迹般的竟然都是女生,没有男生。
所以一个胆子大的同学可能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看着那具尸体,对着大家说了一句话。
“生平第一次看裸男呐!”
人是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也应当赤条条地离开这个世界。
最彻底的赤裸不是□□,因为从一个受精卵开始,人就开始汲取母亲——这个世界的一个代表身上的营养,而后贪婪地攫取天地之间的精华,人的一身骨肉,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是天地万物所赐与的。
所以最彻底的赤裸是什么也不带,一身骨肉不管是被火烧还是自行腐烂,终归是要成为灰土,上扬入天,下行入地。
不管怎么处理,总之是带不走的。
最终在物质守恒中,循环往复。
而唯一应该带走,甚或是能带走的,是浑浑噩噩中,支持你这一副行尸走肉有能力活了几十年的一种神奇的力量,不生不灭。
灵魂,高科技智能永远达不到,因为虽然可以复制DNA或是RNA,但是无法创造灵魂。
灵魂,是每个人都有的,生带来,死带去,轮回之中,不生不灭,每个生命有且只有一个,不多不少。
可以不相信鬼神,但是不能不相信灵魂。
它是生命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支柱,没有它则没有生命,但是,没有生命未必没有它。
吴优,不要妖言惑众!
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