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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疏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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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句很地痞流氓、很英雄气短的一句话。
“他奶奶的!老子不干了!”
我渐渐退出这闹哄哄的一群人,退到侧门,溜了出去。
反正少根柱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在安静的走廊里跑,跑到101,摘下面具,脱下海绵。
“都完事了?”这个可能是临时来帮忙的电影厂或是剧院的服装管理员。
“没有。”我回答。
当然没有,但是已经渐入高潮。
高潮差不多就是结束。
我只在101待了一会儿,就回到了礼堂。
我很安静,不引人注目地坐回去。
“你怎么突然跑了?”程姣低声问我。
我不是突然跑了。
结婚当天,新娘落跑才是突然跑了。
森林当中,一株小树消失了,只不过是悄悄离开而已。
我只是悄悄离开了。
“我手痛,我的食指痛。”我把手伸给她看,有淤青,而且她和胡老师都知道我的食指骨折过。
我头更痛。
从这里看上面,原来跟身处其中截然不同。
很简单,因为坐在这里是看戏。
现在几乎进入高潮了。
中央是一群乱糟糟的人。
乱得一团糟。
群雄混战。
是混战,因为你根本分不清谁在打谁,一只手可以落在任何人的任何部位,甚至是自己的脸上,甚至坐在这里,也不知道突然伸手的是谁,突然挨打的是谁。
不可开交,一塌糊涂……
高潮就应该是结束了。
这样的盛况空前,不能持续超过十分钟。
…………
“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
是老先生的声音。
新鲜空气和明亮光线进入的刹那,中央扭成一团的人群,定格了片刻。
一个奇怪的雕塑,一组奇怪的造型。
这阳光太突然了,所以都愣住了,但是不一会儿就都放开了。
天气越正常,人就越正常。
情景模拟剧结束了,有些人服装已经散了,面具也歪了,但是他们都整理好面具,陆陆续续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我竟然有一种庆幸,自己是先离开的。
但是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勇气。
面对自己比面对别人更需要一种洞察,暴露自己比暴露别人更需要一种魄力。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突然让这些演员从剧情中醒来。
可能是因为巨大的反差能让人产生更深入的反思吧!
对于梦境,突然惊醒要比睡到天亮自然醒清晰得很多。
舞台剧完了,大部分人都留在那里进行例行讨论。
只是简单的讨论,因为对于效果,他们还要咨询患者之后才能汇总得出。
但是人们的观点还是统一的,不管如何,还是非常成功的。
因为每个角色的设定都是从特定的案例得来的,所以每个演员都能从角色的诠释中释放自己真实的感情和矛盾的一面。
他们的讨论内容,大致我还是明白的,但是有些太专业的术语,我实在也是不知道是什么。
我只是坐在那里,和程姣安静地听着。
演员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胡老师提议,为了能真实的了解患者的心理变化,他们自己有机会也要演一演这样的舞台剧。
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因为我自己的感觉就跟他们那些又冷静又理智的分析有些出入。
但是因为我是临时凑数的,所以,他们没有把分析重点放在柱子上,只是一笔带过。
而且,我也知道他们对于柱子的分析,是建立在那个原演员的案例上。
讨论结束后,我和程姣跟着胡老师离开,程姣要去他的实验室,也就是我上次去的那个治疗室,那个房间有很多用途,因为他们的经费紧缺,但是我对他的那个治疗室实在是有心理抵触的。
但是我们在走廊里走的时候,短剧作者从我身边走过,停下,低声向我说:“吴优,老先生让你去他的实验室,305。”
“老先生”现在是一个代名词了,一个在这个圈子里很神圣的尊称。
让我去?
我有点诧异。
我可没有那种资历,和老先生进行学术交流。
但是程姣的眼睛里明显是一种艳羡的神情。
“你是程姣吧?你也可以去。”短剧作者看着程姣加了一句。
我知道了,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案例了。
程姣雀跃着回答:“好哦!”
短剧作者微微笑了笑,和胡老师并肩一起往前走。
她长得不错,还是挺漂亮的。
可能是走廊里的光线好的原因。
程姣抬头看着门牌号,咬着指甲。
“305,305……”
她在门前整理了整理衣服,神情庄严,好像要去觐见国家主席。
只敲了一下门,就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开门进去,这更像办公室,不像治疗室,一张靠窗的办公桌,会客沙发和茶几。
但是办公桌和桌前的椅子正好与会客沙发和茶几成45°角。
茶几上没有茶水,而老先生看上去也没有想给我和程姣两杯水的想法,但是茶几上有很多的零食,糖、果脯、水果、坚果……每样只有一小撮,但是应有尽有。
我们在老先生的示意下坐到沙发上,老先生转动椅子,刚好侧对着我们。
很完美的角度,以我的眼光看来,真是,不大不小,不远不近。
“扔一块巧克力给我。”老先生指着茶几上的糖果跟我说。
我挑了一块巧克力给扔给他,他一下子就接住了。
但是,为什么,又是巧克力。
又是巧克力。
“你们也吃,挑自己喜欢的吃。”老先生跟我和程姣说。
可能是因为兴奋,但是更多应该是拘谨,我和程姣都没有动桌子上的东西。
我们没有动,但是老先生又让了几次,我们就吃了点。
“今天这个剧,感觉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老先生问。
“很好。”程姣回答。
“嗯!小胡提过你,是程姣吧!学生好学就是最好的品质。”老先生笑着说道。
完了,看来程姣肯定是要打定主意,一辈子献身了。
“吴优,你在剧里演柱子,感觉怎么样?”老先生问我。
“我觉得我不适合演这个柱子,应该让一个自认为是多余人和空气的人去演。”我回答,我是这么想的。
“你不学心理学真是可惜了。”老先生说道。
要说我心里不在窃喜,那么我就撒谎了。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关于这个剧的,要是,王子遇到一件非常非常棘手的麻烦,你认为他会去向谁求助?从女性角色里选。”
这个应该很简单,女性角色只有三个,王后、公主、仆人的妻子。
“应该是王后。”我几乎是不假思索。
“那么,你应该还记得王子在误打王后的时候说道,‘原谅我,妈妈。’那你认为如果王子将侍卫误杀了,王后能不能原谅他?”
“不会。”
肯定不会。
“好的,那么,你认为,如果帮助王子,会冒着生命危险,王后会不会帮助他?”
“不会。”
可能不会。
“那么,你认为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从所有角色里选。”
我在想,角色一个个排除了,但是我却找到了一个标准答案。
“仆人的妻子,王子的生母。”
“对,好的,那么,我们假设,如果王子将他的生父误杀了,或是将仆人误杀了,这个仆人的妻子会不会原谅他?”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
他头发雪白,面容清瘦,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但是他是一个很好接触的人,很好接触,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可以坦诚相待。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没有追问。
我在想着。
妈妈,原谅我。
妈妈,跟我说话。
妈妈,原谅我。
过了不知多久,他问了一句:“吴优,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答他。
“我在想,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我应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