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25、夜谈

　　从苏州回来，我刚下车，就吐得翻江倒海，连续好几天吃不下去一点东西，但是至少一件事算是了结了。

　　我不知道那山上会不会长着蒲公英，而一阵风会不会真的吹过关山万里也不停，如果那样的话，花籽就会飞到我想让它去的地方。
　　也许，它只是在方圆十里的地方落地生根，但是没有关系，十年的方圆十里，最大的边界就是方圆千里，那么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它总会过去的。
　　正如，我不知道那些花籽到底会不会生根发芽，我也不知道，我过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吴优！电话……”
　　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给我打电话。
　　竟然有人会给我打电话。
　　“喂。”我只是一句话，我不知道会是谁。
　　但是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话，只有走步的声音。
　　“谁？”我又问了一个字，戛然而止的一个字。

　　没有人回答，但是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已经想把电话撂下了，因为打电话，要的不是安静。
　　但是我还是在等着。
　　有声音，但是没有话语，对面在干什么？
　　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十米之内的东西。
　　但是我在猜想着。
　　她为什么不说话？
　　最后还是没有人说话。

　　“是谁？”我问道，但是语气里没有急躁，缓慢的，悠然的。
　　隔了很久。
　　“是我，爸爸。”是我爸爸。
　　“爸爸，有什么事情吗？”
　　似乎只有有事才能打电话，没有事情，我们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苏州回来了？”我爸爸问。
　　“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只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回答一个问题。
　　“都还好吧？”
　　“嗯，还好。”
　　我应该还好吧。
　　“那么，你要回来吗？暑假？”我爸爸问我。
　　我一年半没有回过家了，而且，没有通过电话。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要和妈妈说话吗？”我爸爸忽然问我。
　　我没有说话。
　　是一阵更长时间的沉默，很漫长。
　　“那么，你照顾好自己。”还是我爸爸先说话了。
　　“是，我知道。”
　　我知道。
　　“那么，再见了，照顾好自己。”
　　但是隔了很久，他才撂下电话。
　　我拿着听筒，没有动，听了很久的忙音。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回去，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回去。
　　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忽然每个人都要讲一个最精练的鬼故事。
　　有很多，最后要求越来越严格，一句话就要讲出效果。
　　“我夜里睡觉醒来，睁开眼睛，周围没有人，但是耳边却有冰冷的呼吸。”
　　“我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我那时候在考虑，要不要理睬这个敲门声。”
　　“有一次，我们把排球打飞了，一个人说，那么就把她的脑袋揪下来接着打吧。”
　　…………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要把时间用在毫无意义的闲聊上，而且乐此不疲。
　　后来证明，原来闲聊才是最有意义的。

　　我的话结束了这个故事会。
　　“我相信，人在世间是有灵魂的，人死了，灵魂还会存在，灵魂不死。”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但是原本嘈杂的寝室，顿时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了。
　　很久以后，有个人说话了。
　　“好了，也不早了，睡觉吧。”
　　没有什么鬼故事会比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相信鬼神更恐怖，因为后者不仅仅是真实，而且以后她做的，可能更是生死交替的事情。

　　但是，我真的相信灵魂不死，我真的相信，我真的希望。
　　灵魂不死。
　　我不是奢望永生的灵魂可以在云上跳舞，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前世没有做完的事情，后世也可以接着做。

　　我希望，只要我相信，它就会真实存在。
　　但是，时间越久，我就越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越是希望真实的事情，它却越是虚假。
　　虚假的故事可以蒙蔽一生，但是真实的生活却一直经不起考验。
　　清明一过，只是一夜之间，便是草长莺飞，料峭春寒、满眼萧瑟一去便不再复返。
　　我走在路上，不知道这些春意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更是不解怎么突然出来了这么些满眼风光。
　　春草上面覆盖着一层茵茵的落花，河水里也有一层一层的柳绵，半空中飞鸟掠过，连那些教学楼都仿佛是新的一样。
　　这样突然而来的春天。
　　原来冬天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久，好像固若金汤、毫无破绽，但是就是经不起这个来无影的春天轻轻一击，一击之下，它便一溃千里了。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有青草的清新，有扑面而来的生命的气息，春风袅袅中，有一众勤劳的精灵，天上地下，东南西北地奔劳着，指引着所有的生命都要各安其位，树要扎根在泥土里；鱼要在水里捕食；鸟儿要在天空上飞翔……
　　每个人都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土壤，在那里种下种子，生根发芽，成长，直到绿树成荫，衰败，直到落叶归根，最后也要化成那片土壤，沉默着仰望着另一棵绿树参天。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离开了我自己的土壤，我不会成为一株树，只会成为没有根的蒲公英，风吹向哪里，我就飞往哪里，风止时，我黏在一片叶子上，苟安一会儿，休息片刻，我都来不及知道那片叶子是什么样的，是枫叶还是柳叶，是绿的还是红的；风起处，我又随风而走，连想不想留下都不能决定，随风漂荡，漂荡，直到风吹碎了我，或是直到我枯死为止，最后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看着树，也喜欢羡慕他们有个立足之地，风起叶落，岿然不动；但是我听到风，却又想随它而去。

　　地面湿漉漉的，柳絮，嫩叶，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上面，一层一层，有些沾了泥水，有些被踩坏了，但是更多的是完好如新的。
　　有淡淡的清新和馨香被地面上的潮气托起。

　　一个穿着湖蓝色裙子的少妇推着一辆婴儿车从我面前走过，里面躺着个小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鼻翼抽动着，握着小拳头，伸了个懒腰。
　　他在睡觉。
　　我微微侧了侧头，目视他们从我身边走过。

　　今天是春天正式开始了。
　　而午时，春日又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蓝天，上面飘着白云，晴朗得让我怀疑；又看了看太阳，有着金色的光耀，明媚得使我恍惚。

　　“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了。
　　但是春天真的到了，而且这样不怒自威，而且这样气势汹涌。
　　春光正好，春天真的到了。

　　在这个春天，人们应该做什么？耕种，等待收获？游戏，不辜负时光？

　　我在想，我应该做什么……
　　在这生机盎然中，我应该做什么……
　　做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做的最多的是什么也不做。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想想了，应该做做了，什么事情不能都拖到没有机会的时候，是省了麻烦，但是也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