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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扫墓 ...


  •   “到了?”程姣问道,因为我停了下来,但是四周没有什么墓碑,所以她发问。
      “往里走。”我向右拐进去,不要靠近路边,那里很吵,来来往往都是不相干的人。
      我尚且不知道,这里竟然又起了一个新坟,很新的坟墓,水泥的墓棺竟然还是青白色的,花岗岩的墓碑上还有石屑,新鲜艳红的字,漆黑肃穆的字。
      奇怪,竟然是个朋友立的墓碑。
      我没有管他,径直走了过去,走到那个有些陈旧的墓前。
      都六年了,墓碑上都有些青苔了,台子上也有些浸着腐叶的积水,她的照片也模糊了,字也不鲜亮了。
      除了我,不会有人来扫墓的,我爸爸妈妈远隔万里,一南一北,他们心里想着,但是却遥不可及。
      但是台子上却有一只残烛,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烛泪还是红的,上面也没有灰尘,它燃烧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谁来过?
      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她的墓前燃了一只红烛?
      我看了看旁边,那个新坟上有贡品,青团、鱼肉,上面没有灰尘,也是新的,还有燃尽的香,和蜡烛,一样的烛泪。
      原来,你的朋友分了我妹妹一支蜡烛。

      程姣把东西放在一旁,默不作声。
      我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手帕,先擦她的相片,陶瓷的相片,不会掉颜色,因为它本身就没有颜色,她的眼神里没有笑意,她一直都不喜欢照相,所以,那时候我们找不到她的近照,妈妈不要用她的遗照,因为她不希望照片里的人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所以我们找了一个她十一岁时候的照片。
      擦干净她的照片,我把手帕包好收起来,照片上还有雨水的潮气。
      我拿出抹布,开始擦墓碑,我要擦掉青苔,我要擦掉缝隙里的灰尘。
      我想让这个墓碑像新的一样,我想。
      但是,它上面的青苔我能擦掉,缝隙里的灰尘我能擦掉,但是陈旧,我却擦不掉。
      就像,我在妄想,她能随着我慢慢长大,但是看着照片,我知道,不可能了。
      我慢慢擦着墓碑,雨水四面八方地缠绕着,空气潮湿得能流出泪来。

      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
      “女儿 吴律”
      “父 吴× 母 金×”
      没有我的名字。
      曾经有一次,我拿着一把刻刀,想在这上面刻上我的名字,涂黑或者是涂红,但是我在石碑上划了很久,却只是划出几条划痕,不知道是石头太硬,还是我的刀太钝。
      但是我的手却被刀子划破了,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粘到墓碑上,星星点点的。
      我没有再刻名字,而是用手指写上去,歪歪斜斜的名字,暗红色的。
      是用血写上的,但是经不住雨水,雨一下,便会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上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几道陈旧的刻痕。

      我顺着石碑看下去,石墩处,有一条暗黑的缝隙,连着水泥墓棺,那里有一丝鲜亮的翠绿晃了我一下。
      是一条柔柔嫩嫩、细细长长的叶子,灰蒙蒙的天里,益发青翠的绿。
      “那是什么?”因为我停下了,所以程姣也注意到了那个叶子,好奇地问道。
      我慢慢地低头看着叶子,它很脆弱,但是它会成长,我俯身,看着那一条暗黑的狭缝,我在寻找,黑暗中,那里有一个明亮的白色蓓蕾。
      “是兰花。”我缓慢地回答程姣,似乎,我在神游千里。
      我们家乡,有一个传说,要是一个人的墓前,开出了白色的兰花,那么,她便是轮回转世去了,她便不再留恋着个世间的万物,她也不再留恋这个世间的所有人。

      她,离开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我爸爸的短信。
      “在苏州?告诉吴律,我们想她。妈妈也想她,也想你。”
      我看着短信,灰色的字,很久,我回了我爸爸一条短信。
      “她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爸很快回了我短信。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向远处望了望,天地一片灰色,远处,应该有太湖的烟波浩渺、天水相接,但是那一片灰色中,我分不清那是天,还是水。
      我只能知道,有船的地方,定是水,有云的地方,定是天,但是我眼中只有一片无边无垠的灰色,没有云也没有船。

      什么也没有,我收起手机,接着擦水泥墓棺。
      我要擦干净,但是我不想拔下杂草,松枝长得太茂密了,但是我喜欢它们掩住这个墓。

      我在周围有泥土的地方洒下花籽,我以前没有想过往那个狭缝里洒花籽,但是第一朵花,却将从那里开出。

      然后我拿出香烛、锡箔,摆上水果和青团,一切按部就班,我让程姣拿一个蜡烛到那个新坟上,礼尚往来。
      有雨有风,我很久才点燃锡箔和香烛,靠近火堆,炙人的温暖,火光涌动着,墓碑在空气中晃动着。
      我拿出巧克力,倒在台子上,拆开包装,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地吃着,什么味道的都有,咖啡的、果仁的、牛奶的、原味的……
      蜡烛烧得很旺,火苗一窜一窜的,滚热的烛泪留下,明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还没有凝结的烛泪晶莹着滚动着,熏得墓碑上一层青雾。
      香已经烧了半截了,灰色的灰烬搭了下来,一节一节地落在石板上,细腻的粉末,融在雨水里,浮在水面的一层灰尘。
      我慢慢吃着巧克力,嘴巴里没有任何味道,也不甜,也不苦,我也不想含着它,等它慢慢融化的丝丝甜蜜,回味着它无穷无尽的甘苦。
      那是品味,不是食品,更不是祭品。
      我只是想把它嚼碎,吃进肚子,不管它是甜的、苦的,香的、臭的,黑的、白的。
      我不喜欢巧克力,一直都不喜欢,不喜欢它冷的时候是硬的,热了,便又软了;不喜欢它甜里的丝丝苦,也不喜欢它苦里的甘;不喜欢它里面的可可,能让人心情变好……
      我不喜欢这块黑乎乎的东西,我吃它,只不过是因为吴律喜欢它。
      吴律喜欢巧克力,很喜欢,糖果要是巧克力的,雪糕要有巧克力夹心的,奶茶要巧克力味道的,蛋糕也要巧克力的。
      我一直都不理解,为什么她总是让空气包围她,为什么它总是让自己的生活中充满了黑色的巧克力。
      因为她不开心。

      我剥掉糖纸,吃掉巧克力,我忽然间,喜欢上了这么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它们是落在黑裙子上的粉红色花瓣,小时候玩糖纸,一折一折地叠起来,中间打一个结,然后把下面打开,就是一个穿着大花裙子的舞女。

      “你干什么?吴优!”程姣喊了起来。
      “你也吃啊!”我推了推袋子里的巧克力。
      “你吃太多了。巧克力哪有这么吃的?”她太坚持常理了,我不喜欢。
      “很甜,好像是很甜,你吃啊!”
      不知道为什么程姣没有再坚持,竟然开始跟我分享巧克力了。
      难道在她跟我来之前,胡老师给她上过突发情况应急处理的紧急授课?

      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在渐渐熄灭的火烛中,分吃着巧克力。
      袋子里还剩下一粒巧克力,是榛仁味的,我看了看程姣,她已经没有处理这个巧克力的能力了。
      我剥开糖纸,吃掉了最后一块巧克力。

      然后,我让程姣将水果和青团都装起来,我将花束打开,把每一朵花上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摘下来,撒在她的墓上,然后是每一片叶子,一节一节的花枝。

      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一眼这个墓,它已经旧了;看一眼天空,乌云未散;看一眼太湖,水际无涯……

      灰烬还有热度,但是天是冷的。

      “我们走吧。”我对程姣说,拎起来地上的袋子。

      再见。
      再见。

      我的心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甜,甜得我的头都快要胀得爆炸了。

      这次,我是看着迎面而来的那块牌子,在细雨迷蒙中。
      “欢迎您来到上海”。
      是,是要欢迎我,因为我只是一个作客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宾至如归。
      这里,再怎么说,也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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