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18、镜子

　　我的确是被程姣老师的第一句话震了一下。
　　好，真是很，非常别开生面。

　　“胡老师好，这是我的同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她叫吴优。”程姣介绍了我。
　　“胡老师好。”我随着程姣叫了他。
　　古月胡，我猜是。
　　“嗯，吴优！我姓胡，胡说八道的胡。”胡老师解释道。
　　还是古月胡。
　　这个老师长得是一脸和蔼可亲，带着金边眼镜，教书育人的老师的典型长相中的一种。

　　“你是学临床医学的，其实二十几年前，我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也是临床医学，但是等到研究生就学了精神内科，然后博士出国留学就转向了心理学。现在想想，二十几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胡老师开始了感慨人生苦短、命运无常，有些闲话家常、有的没的。
　　难道，这就是疲敌战略？
　　我防人之心也很强。
　　原来，两个本无交往的人的谈话就是这么开头的，由废话开始，由废话结束。
　　我们三个人，慢慢地说着废话。
　　所谓废话，就是没有意义，但是不说不行的话。
　　这应该是心理催眠的一种吧。
　　不用治疗躺椅，是因为怕患者心理警惕性太高，有排斥性；但是用谈话和聊天使患者放松，消除警惕性。
　　慢慢的，刚开始，主动权在我这里，因为有的话题，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但是后来，主动权就交还到胡老师的手里了，很简单，因为一直都是他问我答。

　　“你喜欢水还是喜欢山？”胡老师问道，我都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移到这个方面的。
　　“我不是单独喜欢一个的，我喜欢群山包围着一个湖。”
　　我是这么回答的，群山包围着一个湖，水不能往外流，而山的倒影又都在湖面上。
　　以水的角度来说，那么可能有些害怕突破，希望一种牢固的保护可以屏蔽外界的危险；以山的角度来说，那么可能是有些自恋，贪恋自己的世界，有排他性。
　　看胡老师怎么想，每一种表象都可以有众多的含义，不能定性的。

　　“那么，我们去找寻一个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山上有树，水里有鱼。”
　　哦，我弄错了，不是分析心理，而是在催眠。
　　“有这样一个地方，你要去干什么？野炊，还是篝火？或是游泳？”胡老师又开始发问了。
　　“我都不要，我想在湖里划船。”我还是一个很难摆平的人。
　　“划船很好，蓝天白云，青山隐隐，在这样的环境里划船很好，很好……”胡老师真会是一个很好的作家、很好的画家。
　　溪水涓涓，娓娓道来。
　　不知不觉，我听到了音乐，有空山寂寂，有鸟鸣啾啾，有松涛阵阵，有流水淙淙，有白云飘飘…………
　　没事，不是我的幻听，而是录音机放的音乐。
　　这种方法糅合了瑜伽里的冥想和放松。
　　十八般兵器都用上了，我还是缴械投降吧。

　　“那个地方很好，很美，如果有机会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会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是不是？鸟的叫声很清脆，湖水很清澈……”
　　慢慢述说吧，我来者不拒。

　　但是让我投降，门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我快要睡着了，但是不是被催眠了。
　　只是放松，不是催眠。
　　音乐停了，很安静，阳光照入，很明媚。
　　“怎么样？”胡老师问道。
　　“要睡着了。”我回答。
　　我看了看程姣，她睡眼惺忪，可能是刚刚睡醒。

　　“那么，我们接着再玩一个游戏，好不好？”胡老师推了推眼睛，他竟然没有睡着，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好呀！”程姣回答，她应该不是在说梦话。
　　“什么游戏？”我问道。
　　“暗室游戏。玩游戏的人，一个人进入一间暗室，然后有灯光阶段性地闪烁。”
　　“就这么简单？”我问道。
　　这应该是一个人对黑暗的恐惧心的考验。
　　“大致上就是这样的。”胡老师回答。

　　“那么，第一个人是我好了。”
　　这回应该轮到胡老师和程姣吃惊了。

　　我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屏风后面有一个暗门。
　　那里面应该是一个封闭的密室，除了这扇门以外，无门无窗。
　　标准的暗室和密室。
　　因为开门的时候，会有阳光照入，里面有的东西，我可能会事先看到，所以程姣用白布将我的眼睛蒙上。
　　我慢慢走了进去，听到后面传来关门声，摘下眼睛上的白布。
　　四周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鬼知道，这件屋子里有什么。
　　但是很冷，密室一般来说都是很冷的，因为没有阳光的缘故。
　　我在一片黑寂中瞪着眼睛，恐怕这个屋子都是隔音的。
　　该有什么就有什么吧，撞大运也好，触霉运也罢。
　　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等着灯亮，胡老师说，灯光是阶段性闪烁，但是不知道它闪烁的频率是多大。
　　希望，你们的方法不要太激进，不要是什么暴力疗法，强迫疗法。
　　我知道，现在他们在尝试着一种新的疗法，而我，很不幸的成为了他们的试验品，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不用付费。
　　没有办法，人要是落魄到一定程度，唯一能用的，而且是唯一剩下只有自嘲了。
　　我向前走了走，碰到墙面，很滑，很凉。

　　—————————程姣和胡老师———————————————————

　　胡老师将门上的一块门板取下，露出一面玻璃，原来那是一块特殊玻璃，只有一面是可见的，也就是说，人在里面看它只是一块镜子，而在外面看它却是一块透明的玻璃。
　　玻璃…………
　　镜子！！！！！！！！！
　　要是里面有灯光的话，从这面玻璃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吴优了，但是现在看不到。
　　“老师，已经十分钟了，要不要开灯？”程姣问道。
　　“开灯。”胡老师回答，“你确定，你没有看到过她照镜子？”
　　“没有，而且她很怕照镜子，有的时候，看到窗玻璃里成的像，她都很怕的。老师呀，这个怎么解释？”
　　“不是很好解释，但是应该跟孪生姐妹相貌非常相似有必然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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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忽然亮了，好刺眼，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隔了一会才睁开。
　　我的面前，四面八方，全部包围着我，使我没有丝毫的逃生之处。
　　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镜子！
　　全是他妈的镜子！全是他妈的镜子！
　　全是镜子！全是镜子！全是镜子！
　　我走上去，敲了敲镜子，很硬的镜子，应该是用防弹玻璃做的吧？
　　平行的镜子，垂直的镜子，一面镜子里面有千百个镜子，四面镜子，一个套一个，镜子中映着一个镜子。
　　镜子里面有千万个我。
　　镜子里有千万个…………
　　有千万个————吴律…………

　　—————————程姣和胡老师———————————————————

　　“怎么了？”程姣轻声问着。
　　他们只能看到吴优背对着门，贴在镜子上，什么也没有做。
　　“接着看，不要说话。”胡老师回答。
　　但是过了很久，吴优都没有动一动的迹象。
　　“表面上，吴优是怕镜子，但是她怕的应该是镜子里的成像。因为吴律是她的妹妹，而且是孪生妹妹，她们两个外貌的相似程度就使得她不敢直面自己。程姣，记笔记。”
　　“是，老师。”程姣在笔记上飞快地写着。
　　“通过刚才的观察，吴优应该是一个心理界限非常固化的人，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轻易不会受到催眠，因为她的个人意志非常强。”
　　暗室里的吴优还是没有动，伏在镜子上。
　　“老师，她是不是，没有睁开眼睛呀？”程姣问道。
　　“不一定，她潜意识里，是想要克服这个心理障碍的，要不然，她不会提出进入暗室，她一直是一个受理智压迫的人，现在，应该是理智和情感进行激烈较量，我们慢慢等着，对于一个防范意识很强的人，精神分析和行为疗法这些需要患者积极配合的疗法，一点也不适用，必要的时候必须采取这种激烈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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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这些镜子吓到了，真的。
　　这些镜子，这些吴优，这些吴律。
　　爸爸妈妈给我们两个起这个名字，希望我们两个可以无忧无虑，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做到，吴律没有，我也没有。
　　很长时间了，我对我自己不熟悉，我对吴律不熟悉。
　　我就没有清楚的东西，我就没有熟悉的东西。
　　我不敢看，但是眼睛闭不上，不是因为怕一闭上眼睛，强忍的眼泪就流出来；不是，我就是闭不上眼睛。
　　我贴在镜子上，只是看一个吴律，原来她的脸是苍白的，她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不要哭，我错了，你不要哭，你原谅我。
　　吴律，原谅姐姐。
　　我不应该骂你，我不应该打你，我应该保护你，我应该爱护你。
　　但是我都没有做到。
　　是我的错，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错。
　　是的，是我的错，我自己也想那是我的错。
　　吴律，不要恨我。
　　吴律，不要恨姐姐。
　　吴律，我不想的，我后悔。
　　如果可能，那么我愿意以我命换你命，但是不行，我只能一辈子去接受惩罚，一辈子去自责。
　　吴律，让姐姐看看你，让我摸摸你，你的脸怎么是这么凉，那里很冷吗？
　　我在冬天，有时候晚上起来将被子掀开，任着冷风吹，因为我知道那里很冷，你也在受冻。
　　吴律，你为什么流眼泪？
　　因为你想姐姐了？你即使恨我，但是你也想我，你不会忘记我。
　　吴律，为什么你远远地躲在后面，为什么？你过来，不要站得那么远，不要离我那么远。
　　那么多的吴律，远远地站在后面，远远地站在四面八方，哭泣着看着我。
　　她哭了，因为她觉得苦，因为她觉得孤独。
　　不要哭，不要哭，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哭，过来，过来，我帮你把眼泪擦干。
　　但是我擦不干自己的眼泪，我也擦不干你的眼泪。
　　没事，吴律，过来，过来，到我这里来，过来。
　　不要哭，不要远离我。
　　过来，过来，过来，过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