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今天依旧很迟钝》旨药

5、第五章 日记 偷看日记等

　　白底首页上，陆荀的字印入眼底：“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棵树。”许傲愣了一下，想起这是阿多尼斯的诗——“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棵树。绝望长着手指，但它只能抓住死去的蝴蝶。太阳即使在忧愁的时候，也要披上光明的衣裳。”
　　再往后翻，像是陆荀自己写的诗，每一首都标注了日期，正文都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囚禁》
　　命运将时间分隔两半
　　却始终只有一个主宰者
　　他在白天化作深海，在晚上变成铁栏
　　月亮困在孤岛发出求救信号
　　世人皆以为那是指路明灯”
　　本子的另一边，黑色签字笔非常粗略地勾勒出一片无垠的深海，一座孤岛在这无边无际中露出一点头来。许傲回头看了看浴室，继续低头看第二页、第三页……直到日期停在今天。
　　“《梦境》
　　寂静是悬崖永恒的朋友
　　迷失在这里的风永远找不到出口
　　路过的飞鸟消逝在风中，羽翼化作层层迷雾
　　崖边长出一条笔直的钢索
　　却只通向另一座悬崖”
　　这首诗同样用简洁的线条画着配图，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双臂环着膝盖，头埋进臂弯，细细的钢索没入凌乱的线条里，许傲想，那应该是雾。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止，许傲才将本子复原，躺到自己床上。如果时间再充足一点，他应该会发现这个本子的最后还有一页关于他的罪状。
　　许傲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日记本里那些零碎的句子和残缺的线条，感觉胸口像是被浸泡在水里，又沉又闷。从某种程度来说，许傲也算半个文学爱好者，在他童年鲜少的愉快记忆里，二哥许由读的睡前故事无疑是难得的珍贵回忆，虽然这些故事并不包含美人鱼小公主或者丑小鸭之类的童话，相反是一些又丧又艰涩的诗歌或者话剧。对于那个时期的许傲就算许由读恐怖小说估计他也会觉得美好无比，而这种长期的熏陶让许傲对文字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体悟。他一句一句回忆着，好像透过这些字句看见了陆荀隐藏在淡漠外表之下那颗胆怯而又孤独的灵魂，这样说起来好像有一点矫情，许傲翻个身面朝墙壁，渐渐明白了陆荀帮他的原因。
　　他们是同一种人。
　　屋里突然陷入黑暗，陆荀抓着床沿翻到上铺，窸窸窣窣片刻后，再次回到寂静。
　　“陆荀。”
　　“嗯？”
　　“你是不是怕黑？”
　　大概过了五六秒的样子，陆荀的声音再次响起：“嗯。”
　　许傲在黑暗里静了片刻，突然翻身起来下床，打开手机手电筒单手在柜子里找东西，翻了三个抽屉终于拿出来一个盒子。陆荀打开灯，坐起来看着许傲。
　　许傲抱着怀里的盒子爬到陆荀床上，一只手不方便，折腾了好几次才取出里面的物件，说到：“关灯，给你看个东西。”
　　屋里再次陷入黑暗，许傲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的瞬间，天花板上飞速流淌着变幻的极光——蓝绿色的光芒旋转飞跃，神奇而又绚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许傲看着陆荀的脸——望着天花板完全呆住的脸，原本高冷的面容犹如破冰一样绽开一个单纯的笑，时常抿着的唇此刻向上形成好看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上牙，眼睛也弯弯的像两个个倒挂的月牙，长长的睫毛露出卷翘轮廓，茶色的眸子倒映着蓝色光芒，打眼望去宛若精灵。
　　片刻后许傲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释怀的笑意，接着在满屋绚烂的极光中朝陆荀伸出手，认真说到：“你好，我叫许傲。”
　　陆荀愣了愣，也笑了，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我叫陆荀。”
　　许傲把灯递给陆荀：“送你了。”
　　陆荀的眸子闪了闪，嘴角的笑意更甚：“谢谢。”他双手捧着亮着的灯，指头摩挲着光滑的玻璃灯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说了一次：“谢谢。”
　　“傻样儿。”许傲爬回自己床上：“开着睡吧，晚安。”
　　陆荀探身看了眼下铺缩到被子里的人，把灯放到床边，心里涌起阵阵奇异的感受。
　　许傲的胳膊吊了一个多月肩上的伤终于愈合了，再回学校时都已经十一月了。
　　桡城的秋天转瞬即逝，初冬的天越来越冷。
　　陆荀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站在餐厅窗口买饭，许傲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怎么下课这么久才来，座位那边占好了。”陆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袁熙和秦沐笑着在聊天。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许傲带着人过去坐下，将一瓶饮料和一瓶水放在陆荀面前让他选。
　　陆荀拿起饮料喝了一口：“肩膀完全好了吗？”
　　许傲活动活动胳膊：“还有点不习惯，估计过几天就没事了。”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芹菜挑出来放到一边，堆成一个小山，“周末去小傻子家打球么？”
　　陆荀咽下嘴里的食物：“这周要回外婆家，你们去吧。”
　　秦沐突然来了兴趣：“就是山里么？我也想去！”
　　陆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在他思索如何拒绝的时候，许傲突然来了句：“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小傻子闻言立马转头看着袁熙，眼睛完全就在说快点答应快点答应。直到袁熙点头，才开心地喊了一声：“耶！”
　　陆荀一时间有点恍惚，准确的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袁熙和秦沐熟络的态度俨然把他当成了彼此熟知的圈内人，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有他一样。陆荀侧头看了看正和小傻子逗趣儿的许傲，从他们俩重新认识之后这个人的态度陡然变了很多，偶尔也会以一种无法拒绝的方式在他的独立世界里进进出出，还顺带着袁熙和秦沐，这种突然和别人成群结队的感觉让陆荀觉得不太真实。
　　放学后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回家，许傲带着陆荀去公交车站。这是陆荀第一次坐公交车，从前镇上只有公共汽车，从圃镇开往桡城，一天只有一辆，早上七点出发中午十一点多到，司机吃口饭又从桡城开回镇上。
　　许傲见陆荀盯着站牌看，便开口说了住宅那站叫什么，如何确定在马路哪边坐车之类的常识。见陆荀认真在听，不由想到，从小在镇上长大的陆荀应该很多事情都没有体验过。
　　许傲推着陆荀上车，过了几站，人越来越多，只得一直往后挪。他抓着扶手将陆荀圈在角落，偶尔停车的瞬间因为惯性脸蹭到陆荀的发尖，痒痒的，便开口到：“你头发有点长，要不等下带你去剪一下。”
　　陆荀的头发的确有些长，衬得脸瘦而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陆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点点头：“吃了饭去。”
　　下车后许傲在超市买了几根火腿肠，绕到巷子里在垃圾箱旁边喵喵叫了几声。两只小猫从垃圾箱后面的纸箱里钻出来，蹭到他脚下叫个不停。“还以为我受伤你们就搬家了呢。”说着又开始逗着小猫跳啊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四下看了看：“哎我鞋带儿呢？”
　　陆荀眼神闪了闪，摸了摸鼻尖，开口说到：“可能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扔了吧。”
　　许傲弯着腰逗猫的动作顿了顿，继而突然站直了转身看着陆荀：“你怎么知道鞋带儿的事？”
　　“……”
　　许傲接着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小猫的家，一个厚厚的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棉质衣服当做被子。“陆荀同学你可真是我祖宗，我没看错的话那箱子里铺着的是我的睡衣吧，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
　　“……”
　　许傲受伤这段时间，陆荀的确有来喂食，因为觉得天气太冷所以还给小帽子做了一个窝，睡衣的事情，因为两个人衣服基本都是同款，所以走得急没注意是谁的，之后发现了也不好再从猫窝里拿回去了。
　　许傲像是要重新认识陆荀一样，眯着眼打量他：“看不出你当初还偷偷跟踪我。”
　　陆荀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声解释到：“我还以为你是想虐……猫……”最后两个字几乎淹没在了不远处的喧嚣中。
　　许傲闻言笑出声：“你见过天天拿火腿肠虐猫的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设么？”
　　陆荀偏过头去有点难为情地岔开话题：“那你怎么不把猫抱回去养？”
　　许傲脸上笑意淡去，转身蹲下剥开火腿肠喂小猫吃，“养不好。”
　　陆荀看不见许傲的表情，但是却明白养不好这句话的意思。每次他就是抱着怕养不好这样的心态，保持着自己和小帽子的距离。
　　吃了饭许傲带陆荀去剪头发。以前陆荀的头发都是外婆给他剪，简单的修一修，有时候觉得长了碍事就稍微扎起来。剪刀剪断头发的时候痒痒的让人觉得很放松。
　　许傲靠着沙发低头玩手游，听见陆荀叫他便抬起头来看过去，变了发型的陆荀整个人都显得温和起来，头顶偶尔几缕发尖还是倔强地微微翘着，刘海挡住额头，微微笑着的样子看起来竟有点呆萌。
　　手机传来阵亡的提示音，许傲退出游戏站起来点评到：“你要是早点剪头发，那天收情书挨打的就不是我了。”
　　陆荀和他并排走出店门，并不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路边摆小摊的餐车挂着亮黄色的灯，各种香味随风飘来，行人纷杂的说话声像棉被一般将整条街轻轻盖住。
　　许傲裹了裹外套：“等回来要买厚衣服了。”走了几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回头就看见陆荀盯着一个牌子一动不动。
　　炒冰激凌。
　　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炒冰激凌卖，许傲折回去给了零钱要了一份。冒着白气的炒冰端在许傲手上，他拿着勺子尝了一口，顿时被冻得眯起眼睛。
　　陆荀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傲的勺子，急切地问到：“烫么？”
　　“？”许傲愣了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他把手中的冰激凌递给陆荀：“祖宗唉你自己尝尝。”
　　陆荀吃了一大口，冻得他一个激灵。原来炒冰激凌，不是热的。
　　许傲跟着陆荀继续往前走，笑过之后又有点儿心酸，看着陆荀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由打趣到：“你刚刚用的可是我用过的勺子。”许傲记得陆荀之前夹菜都要换新筷子。果然陆荀表情变得很不自在。
　　许傲笑了：“你可真跟个少爷一样，放心吧，我没传染病。”
　　陆荀解释到：“不是因为这个，就是。”他想了想：“没人和我一起吃过同一碗东西。”
　　许傲点点头，抬手摸了摸鼻尖：“我也是。”
　　陆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许傲回头迎上陆荀的视线：“好像还没你电话号，手机给我。”
　　陆荀递过去手机，果然是同款同色，放一起估计都分不清是谁的。
　　“解锁密码多少？”
　　“123456。”陆荀嘴里含着冰含糊地说着。
　　“行了，那么冰别吃了，你这密码真是……”许傲解开锁，桌面壁纸是一只小黄猫，头顶一团白毛，在垃圾桶旁边咬自己尾巴玩儿。他笑着给自己打过去，听见振铃后掏出自己手机接通，然后放到陆荀耳边，问到：“请问我祖宗在么？”
　　陆荀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伸手拿回自己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存下号码，备注名：许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