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今天依旧很迟钝》旨药

6、第六章 回乡 篝火夜谈

　　星期六早上八点，袁熙家的车一家一家地去接人。
　　秦沐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装的鼓鼓的挤进车里。袁熙下车将包拿出来放进后备箱：“你是要去野营么？”秦小傻一脸正色：“我说我要去爬山，然后我哥就让阿姨给我准备了这些。”
　　“你哥回来了？”秦沐他哥一直在部队，很少回家。
　　“没呢，电话指挥装包！”秦小傻等袁熙上车后把车上小抱枕垫在袁熙腿上，往后座上一躺：“出发！昨天晚上玩游戏半夜才睡，我要补会。”
　　许傲和陆荀没什么要带的，到是阮惠给老太太准备了一些补品放进车里，又嘱咐他们路上小心。许傲将小傻子弄醒往里面推了推挤进去，陆荀坐到前面拿出耳机开始闭着眼睛听歌。
　　送他们的车一路开到圃镇，许傲见着破落的街道和简陋的学校，不由看了眼陆荀。司机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接下来走哪条路，陆荀一边指路一边提醒路况，弯弯曲曲走了四五十分钟才到老屋。
　　袁熙叫醒秦沐，小傻子揉揉眼睛下车，看见大片的草坪和延绵不绝的山顿时来了精神，下车后在草坪上滚了两圈儿，喊到：“陆荀！你们家好像中世纪庄园！”
　　陆荀带着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沿着草坪往上走，天阴着，带着寒意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初冬把整片山丘染成枯黄灰败色调，环视四周，犹如一副肃穆画卷。
　　草坪的尽头有一栋双层小楼，老太太站在门前，看见他们来了露出浅浅笑容。
　　“外婆！”陆荀加快脚下步子走过去拉住老太太的手：“我回来了，这是我……同学，许傲、袁熙、秦沐。”
　　老太太点点头，把人带进屋里：“马上就吃饭了，小荀你先带你朋友转转。”说着进了厨房。
　　秦沐放下包，好奇心十足地满屋乱窜，这看看那摸摸，然后凑到陆荀跟前叫到：“小荀！”
　　许傲看着楼上问到：“晚上我们住哪？”
　　陆荀带他们上楼：“空房间没有床，只能在我房间将就着住一下。”
　　秦沐闻言凑过来举手发言：“我包里有睡袋！”
　　袁熙看着敞开门的书房，着实还是震惊了一下。房间很大，铺着软和的地毯，四面墙都是木质书柜，密密麻麻陈列的书籍或旧或新，摆了整整一屋。房间正中间一张长方形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一叠叠写过的宣纸被捆成一摞一摞的堆在地上。
　　秦沐将嘴张成O形，指着那些宣纸：“小荀这不会是你写的吧？”再看了看房子里的书，补充到：“这可能是我最不喜欢的房间。”说着脸缓缓皱起来，活像一个包子。
　　袁熙随手抽出一本书翻起来，给这番评价下了一个结论：“来自学困生的心声。”
　　许傲蹲下翻了翻那些写过的纸，大多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也有小部分看不明白是什么的涂鸦。这个房子里电脑都没有，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陆荀对电子产品和游戏不感兴趣了。
　　陆荀的房间陈列也很简单，桌上应该是被整理过，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坐在白色木质凳子上，眼睛弯弯地笑着，温婉动人。
　　许傲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陆荀在他身后解释到：“我妈，和我的合照。”
　　许傲点点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厨房里传出香味，陆荀进去帮忙端菜拿碗，老太太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便坐下开始吃饭。
　　许傲盯着陆荀，只见他先喝了汤再吃饭，期间一直默不作声，想来应该是他外婆教育方式的缘故，便也不再开口。菜的口味偏清淡，几乎看不见辣椒，屋子里静悄悄的，连筷子碰见碗沿的声音都能听见。
　　吃完饭陆荀又帮着洗了碗，几个人才出门打算四处看看。
　　秦小傻拉着陆荀“小荀你们家吃饭好安静，害得我……好撑。”说完还很配合地打了一个饱嗝。
　　陆荀“……”
　　“去山里么？”袁熙问。
　　“行吧。”许傲同意。
　　“那我要背着包。”秦沐转身回屋去拿包。
　　陆荀看了看阴着的天，犹豫了一下，对上秦沐一百分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妥协了：“走吧。”
　　山路弯弯曲曲不太好走，林间偶尔有鸟群飞过，一只松鼠飕地从地面窜过爬到树上。秦沐靠着一颗大树不走了。平时锻炼的不多，走这一会便出了一头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写着我不开心四个大字。
　　袁熙从他背上拿下包背到自己身上：“走吧，要爬山的也是你，赌气不走的也是你。”
　　秦沐瘪瘪嘴接着往前走去。
　　陆荀放慢脚下步子等他们：“上面有一片松林，还有山洞。”
　　“山洞？会不会有什么怪兽啊？”秦沐睁大眼睛。
　　“没有怪兽，野兔什么的倒是有可能。”
　　没有了背包的重量秦沐终于走得轻松了些，沿途这看看那摸摸，俨然一副小学生秋游的样子。
　　几个人到了半山腰休息了一会，又磨磨蹭蹭半天终于到了山顶。一片松林映入眼帘，树木笔直粗壮错落有致，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松针，手掌大小的松果点缀其中，踩上去软绵绵的，飘荡在林子里的松香味沁人心脾。
　　秦沐往松针上一躺，张开四肢摆了一个大字：“啊！终于到了！”
　　几个人都躺下来休息，从这个角度望上去，笔直的树木由下而上直插云霄，天上乌云一层一层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陆荀起身穿过松林走到崖边，大风吹着他发丝往后翻飞，远处群山依旧巍然不动，仿佛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许傲捡起一个松果塞进秦沐背包里，问陆荀：“山洞在哪？”
　　沿着松林旁边的小路斜斜过去，山洞隐藏在高崖下方，洞口狭长洞内宽阔，一进去便觉得温度顿时低了几度，阴冷潮湿。
　　“这里面凉嗖嗖的。”秦沐抱紧胳膊。
　　“适合夏天。”袁熙补充。
　　“夏天里面积水很多，只有秋冬地面才是干的。”陆荀停在一个石头垒起来的圆圈处：“觉得冷了可以生火。秦沐包里有打火机么？”
　　秦沐把包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倒出来：睡袋、小刀、扑克、水、饼干、雨衣、绳子、充电宝、打火机、手电筒、毛巾……一个松果骨碌碌滚到许傲脚下。
　　“你这……在山里住几天都不成问题了。”许傲拿起小刀：“去弄点干树枝回来。”
　　几个人出去捡柴火，嘴上杂七杂八地聊着天，抱着干树枝慢悠悠回洞口。
　　秦沐进进出出好几趟，把绵软的松针铺到地上围成一个大圆，然后躺上去小狗一样蜷起身子冲袁熙招手：“快给我拍一张我要发给我哥！”
　　袁熙从兜里拿出手机：“傻子牌狗窝么？”
　　“从上面俯拍！不是侧面，你会不会啊！”小傻子急得直挥手。
　　“你这么喜欢晚上就睡这吧。”袁熙垫着脚尽量把整个窝框进镜头里。
　　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继而变成唰唰唰的雨声。
　　……
　　“哟，袁神算。”许傲走到洞口往外面看去，雨雾伴随骤雨快速笼罩树林，风夹着潮气一阵一阵席卷而来，扑到脸上立马结成细密的小水珠。
　　陆荀快步走到洞口，伸手接了一下雨，眉头皱着露出不安的神情。
　　许傲说到：“雨太大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反正什么都有住一晚上也没事。”
　　袁熙把照片给秦沐发过去，看了看时间：“先不要弄火了，晚上再点燃，白天气温高一点。”
　　陆荀给外婆打电话说明情况，这边几个人已经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玩起了扑克。
　　山里的天黑的早，外面雨声没有间断，山洞里也间歇传来水滴声。
　　小傻子抱着手机开始打哈欠。
　　“你困了就睡吧。”袁熙点燃火堆，将睡袋放在旁边。
　　“一个睡袋四个人怎么睡啊……拆开一人做个马甲么？”小傻子趴在松针窝里含糊地说着。
　　“两个人睡睡袋，外套脱给另外两个人睡你那狗窝。”许傲退出手机游戏总结到。
　　袁熙：“轮流守夜么？要看着火。”
　　许傲：“我守就行了，你们睡吧。”
　　“我也留在外面。”陆荀自认还没有和大家熟到可以挤在一个睡袋安眠的程度。
　　几个人就这样分好工，窸窸窣窣好一会，才又安静下来。
　　“以前夏令营晚上住帐篷，我害怕也是去和你们挤着睡。那会儿许傲还总是嫌弃我。”秦沐小声抱怨。
　　“那是因为你睡觉打呼噜还喜欢滚来滚去。”袁熙想说嫌弃你的不止许傲一个。
　　“我们好久没出来一起玩了。”
　　“高中比较忙也没办法。”
　　“袁熙明年就去大学了……”
　　“离得又不远怕什么。”
　　“就没人给我买饭了……”小傻子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儿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
　　陆荀坐在松针上望着跳动的红色火焰出神，原来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在一起时，就是这种感觉。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遇到什么问题，都不会觉得心慌和无聊。
　　许傲往后仰着身子撑着胳膊看陆荀，洞里光线昏暗，陆荀的侧脸被印照成暖黄色。
　　“山里会有狼么？”许傲问。
　　“大概可能会有……野猪。”
　　“那也挺可怕啊，我们又打不过野猪。”
　　“……我们有火。”
　　“说不定后半夜就燃没了，洞里就会变得乌漆嘛黑的。”
　　陆荀明显整个人僵住了。
　　许傲低声笑着凑过来：“看你吓的，除了怕黑你还怕什么啊？”
　　陆荀沉默了几秒：“怕鬼。”
　　“……你说得我背后一凉，这深山老林的……”许傲往陆荀那边挤了挤。
　　“你睡吧，我守着你们。”陆荀回头看许傲。
　　“不用，以前站岗比这冷，雪落的满头满肩膀，换岗的时候腿都不听使唤。”许傲见陆荀露出疑惑神色，又接着说到：“当年认干妈的时候，我爸说平时在陆家，长假就回去，我不同意，当着两家人大闹了一场，然后就被发配去了部队。”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个人都执拗，谁都不愿意先低头说句软话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年。许傲回过头去，不再说了。
　　陆荀往后躺下，用胳膊垫着头，看着黑漆漆的洞顶。
　　“我小时候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爸只有在我妈祭日的时候才来山里，顺带给我过生日。假期里我只有两件事，看书和爬山。以前总觉得对面更高的更远的山会有不一样的东西，后来才发现它们都一样。”
　　陆荀的声音在山洞里缓缓流淌，夹杂着浓厚的鼻音，懒懒散散、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睡，夏天窗外虫子知了吵个不停，下暴雨的时候闪电好像要劈进窗户里，我就开着灯坐在床上等雨停。小时候除了外婆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常常在心里自言自语。”
　　许傲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回答。
　　陆荀微微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傲，问到：“许傲，我们……算朋友吗？”
　　“算吧。”许傲回望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其实从陆荀不知轻重的那一棍子开始，两个人就不可能继续在没有交集的轨道里前行了。
　　“我住在陆家，你真的不介意么？”许傲再次确认这个问题。
　　陆荀笑着说：“介意啊，洗澡还要排队，吃饭还常常给我夹辣椒，天天抄我作业，衣服还容易弄混，睡觉还要关灯。”
　　许傲：“……那以后开灯睡觉行了吧！”
　　陆荀笑出声来，接着侧过身，闭上眼睛轻声说到：“你就当是自己家。”反正那，也谈不上是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