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今天依旧很迟钝》旨药

10、第十章 旧事 有点想他

　　洗完澡收拾好包，阮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对许傲招招手轻声说到：“小傲去客厅玩会儿，我给小荀说点事。”
　　许傲看了一眼陆荀开门出去，却没有下楼去客厅，而是靠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阮惠走到陆荀身边坐下来，把手中的盒子递给陆荀。
　　“这个盒子，你帮我交给你外婆，这是我和你妈妈从小学开始的合影，还有好些她寄来的信，上一周我回家特意整理的，我不好突然去看你外婆，你帮我转告她，多保重身体。”
　　陆荀打开盒子，翻开相册第一页，两张稚嫩的脸笑的格外灿烂，背面上钢笔字端端正正写着阿颜13岁生日合影。陆荀抬头看着阮惠，和照片里女孩神似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
　　阮惠抬手摸了摸陆荀的头：“外婆有给你讲你妈妈的事么？”
　　陆荀低下头继续翻相册：“很少。”
　　“我和阿颜是发小，从小就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说悄悄话。初中的时候阿颜爸妈离异，她妈妈伤心欲绝地搬回镇上，留她和我一起住校读书，大学时候我们遇见了陆之言，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喜欢陆之言，我惧怕在竞争中败下阵来，就选择了逃避，毕业之后我去了别的城市，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知道，却没有回来，直到她生你的时候我才释怀着赶回来。我还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把你的手放到我手里，那么小的一只手，皱巴巴的，我甚至都不敢用力握，就那么轻轻捧着，没想到第二天就传来噩耗，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外婆接受不了大病了一场，好起来之后就带着你回乡下了，一晃就是十几年。”阮惠强忍着情绪，眼眶泛红。
　　陆荀看着照片里喜怒生动的慕颜，觉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为什么？”陆荀着看向阮惠，接着又问了一次：“为什么和我爸……”
　　阮惠知道陆荀总有一天会这样问，她想了很多种答案却觉得都不好，思索之后她开口说到：“小荀，你知道一个人怎么样才算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么？”
　　陆荀不明白。
　　阮惠接着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一个人还记得她，还会提起她，怀念她，那这个人就真的完全消失了。”她目光落到照片上，神色淡淡却透出一份深入骨髓的坚定：“我不会让她消失的，陆之言也一样。”
　　阮惠离开了好久陆荀都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发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家的感觉从最开始的期盼、幻想，到失望、怨愤，再到最后的麻木，他等的太久太久了，久到这个答案几乎失去意义，觉得怎样都行了。
　　许傲推开门进屋，走过去把陆荀手中的相册拿出来装进一旁的盒子里盖好盖子，拍了拍陆荀肩膀：“睡吧，明天我送你。”
　　去圃镇的车只有一辆，中午一点从桡城出发，下午四点多到镇上。陆荀背着书包再三拒绝陆之言送他的要求，跟许傲走路去公交车站牌。
　　“手机、充电器、钱包、作业，都带了么？”许傲将两张零钱丢进投币处，回头问陆荀。
　　“嗯。到车站要多久？”
　　“七站路。回去之后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矮我小半头了。”
　　陆荀闻言站直了身子和许傲比了比，车窗上的影子果然矮了一小截，刚过来时明明两个人一样高的，不由脸色黑了几分：“啰嗦。”
　　进站买了票找了一会才看见去圃镇的车，车上除了司机几乎没有人，许傲把陆荀的书包放到物品架又出站买了一大袋吃的喝的拿进来递给陆荀：“我走了，记得系好安全带。”
　　“嗯。”陆荀目送许傲离开，伸手打开装着零食的袋子，清一色都是甜食，连饮料都是甜甜的果奶。
　　汽车缓缓抵达圃镇，陆荀提着东西下了车，活动活动酸麻的腰和腿，沿着水泥路往山里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好几次他都想把那一兜重量不轻的零食扔了，最后还是忍住了。
　　外婆站在门口等他，天色暗着，目光所及之处都覆盖着积雪，整个山谷被厚重的白色包裹，神秘而又寂静。
　　“外婆。”
　　“嗯，快进屋来，冻坏了吧。”老太太把人拉进屋里。
　　吃了饭洗了澡，陆荀躺到自己久违的床上，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从书包里拿出阮惠给的木盒子，将里面的一沓信取出来。黄色封面有的已经破损，正中间的一行字却如拓印一般统一，和外婆如出一辙的字娟秀而又端正：阮惠，亲启。
　　“阿阮：
　　我和之言要结婚了，你何时回？寄到你家里的信不知你是否知情。有时候我在想，倘若你未走，一身白纱的人许也不是我。最近天气渐凉，记得添衣，你自幼体弱，切勿大意。”
　　“阿阮：
　　近日做了许多糯米糍，有你最爱的红豆口味，和信一起寄给你，人总是在做不同的选择，而后才去想它是否正确。有时候我羡慕你的勇气，不论是年幼时还是现在。”
　　“阿阮：
　　十一去了你家见了你母亲，她不愿与我讲你的新住址，却答应年后替我捎信过去，得知你能看见我的只字片语，心里顿感慰藉。”
　　“阿阮：
　　我要做妈妈了，我夜夜睡不着觉，唯恐自己不能做一个好母亲，我开始吃以前不爱吃的食物，坚持锻炼身体，辞了工作在家调养，等待他日益长大。记得从前你说我们的孩子可以定下娃娃亲，不知是否还算话？”
　　陆荀眼睛有点湿，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接着翻这些留言条一样的信件。
　　“阿阮：
　　肚子越来越大，有时腹痛让我胆战心惊，我不知要怎样与他沟通，便常常给他读些诗，大多是你喜欢的拜伦与博尔赫斯，小朋友大抵会觉得这些句子艰涩难懂吧。不知你过的如何，是否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
　　“阿阮：
　　最近总是梦见自己化作云霞，不知道是不是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说人若是真的死了会变成什么呢，会变成风吧，记得她的人会从风里听到故事。我翻了字典给孩子取了名字，单字荀，古香草之意，望他品性高洁纯良。医生说他四月降生，你会回来么？我想你了。”
　　陆荀将头埋进枕头里，迟到这么多年的来自母亲的关怀和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陆荀以前总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狭小的黑房子里，四周没有人，关上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忙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淡去，可是只要停下来就会再次掉入那个黑房子里。他渴望有人能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天又一天，他就这样在没有尽头的期待里自我拯救。
　　叮咚。手机屏幕在一边亮起。
　　陆荀趴了一会，抬手擦了擦眼睛，解锁手机打开微信。
　　许傲：睡了吗？祖宗。
　　陆荀打字回到：没。
　　许傲：在干嘛？
　　陆荀：发呆。
　　许傲：老家特无聊吧，给你拉到我们群里，没事可以聊聊天。
　　说着陆荀就收到入群邀请，同意之后连着收到好几条消息，这是个只有四个人的聊天群。
　　秦小傻：小荀，欢迎~还带着一个呆萌的表情包。
　　袁熙：刚放假就走了啊，还说一起去吃饭呢。
　　陆荀回到：嗯，等开学吧，我请客。
　　许傲在群里说到：那我要多吃点。
　　小傻子听见吃饭瞬间激动起来，流着口水的表情包一连不重样的发了好几个。
　　许傲的消息单独弹出来：明天我去基地了，那边不太方便用手机。
　　陆荀愣了愣，问到：过年呢，回不回家？
　　许傲：不回，过年给你发红包，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陆荀：嗯，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陆荀翻身躺了一会，把盒子收好放到床底下，闭上眼开始培养瞌睡，半年没在家住居然有点不习惯，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场景不停地切换，后山高崖下的深潭、陆家满是积雪的院子、母亲小时候的照片、镇上只有几个学生的教室、外婆的书房……
　　醒来后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陆荀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竟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