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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卷 非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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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雨声直若鼓点轻扬,在我头顶吟诵不绝。催起惊叹暇思,在心中百转千回。我,一遍遍的重温着月章方才的舞步,激起满身热力,似有无数烟鹤游舞,却,偏偏不敢就此放步。那一刻之间,令我自觉,“明姬”之舞可称在“漂泊舞姬”之上,我面对月章而于心中甘拜下风。
一边的流水,却凝眸呆望月章,不可明晰面上表情何为。似是,满怀感动;又娥眉轻蹙,隐有思虑。
“既有姐妹前来,快快延引哪。”丹夫人不知何故,无限热情,捧袖前行,无一步之犹疑,身后以容姊、意姊为首十数姐妹相随,竟显无比隆重。此情既前所无有,而这自然不令人诧异的举动,却给我一个模糊之极的意味。冥冥中的预示以不安之形式予我,而我,究未曾拾起这清清箴叶。
足叩芳径,发拂轻丝。竹笛游曲,如从远山而来;倏忽绕转,不可捕捉。一丝丝,一线线,断续飘来,直至这赏意池边,方高音陡起,又急遽收声,只余残音不息了。
“既踏入这‘红粉山城’,皆为有缘之人。敢问妹妹何姓何名哪。”
被雨水冲洗的箬笠显得更为青翠,揭下后一尾长辫轻漾,那明眸少女环顾四周,伸臂上指:
“来时罹这雨水之祸,为大家容易记得我名字,不妨就叫作小雨吧。”
此时清雨不知自何时而收,只留淡馨脉脉,散于人间。那小雨晃动发辫,寻找许久似终觅及所向,走去,将原先头顶之物戴于侧卧席上独自摇头品酒的寒姊头上。
寒姊站起,讶然道:“此是何故呀?”
小雨脸容自然,浑不起意,眨眼道:“并非有意,只是信手一置,姐姐权当晾架吧。”
寒姊一怔,脸上错愕而尴尬。众多姐妹皆掩嘴偷笑,连得阿兰,都轻轻弯腰,一枚笑颜,全然黏连在寒姊脸颊之上。
寒姊呆然片刻,却又放声一笑,将箬笠系起,左手拈起右手衣袖道:“既如此,妹妹可随我回家,我还有南山药锄一柄,你我不妨就此渔樵问答吧。”姐妹们不禁笑出声来。
而这小雨,却自顾摇头道:“姐姐气质天成,可放任于乡野之中,而似我等俗物,却不妨画舟赏雪,看呆翁冬钓。”
四周笑声终于漫出,如起落不一的蝶群。
小雨于寒姊无言以对时漫步走去。
“好一个烟湖流觞呀。”
她转头见到桑姊,惊讶而后,竟然轻拍蛇身,叹道:“红尘俗世,是非良多。方外之物,何苦来此自扰。”
桑姊扬起半身未尝出声,显见也说不出话来,姐妹们业已不可自抑。
小雨举步来回,又自湖中流萍之上举起一盅,向众姐妹朗声道:
“小雨来此叨扰,无以为意,只可借花献佛,这杯,敬大家了。”
众姐妹皆举杯回应,小雨一口饮尽,又用衣袖抹嘴。
“口好渴呀,幸好有美酒可骗,老天待我不薄。”
“既如此,请多饮一杯。”流水不知何时向小雨走近,以盅为献,立视来客饮尽,报以一笑。
流水注视那唇边酒液,神情怡然。
这小雨,自出现,便仿佛如清风绿水,与姐妹们融合。她,不仅生性恢谐,且博闻强记,谈吐轻松而句句玄机浅藏,令人不生见外之心。当日余席,俏音不绝,合着空气新换,夏声流长,直可令人忘怀于这池边人景,不计时光。
丹夫人、寒姊、桑姊、容姊、意姊,皆与小雨挑起机峰之争,小雨饮食不绝间舌战群英,竟无时能落下风,连得流水,也放开平时拘束,虽只片言短语,亦令人刮目相看。
却是我,自向小雨敬酒后便难以参入这一图谐趣,只笑颜相陪,或自顾倾杯。
月章,一看即令人觉其快乐无垠,虽因不当众人机巧而逐渐淡出,但饮酒之速,却无人能及。
最后,月章逼我交杯,我们跨席绕腕,双盅轻叩,在众姐妹注目间送入嘴中。
自此,酒已不可辨味。
而我与月章两人,也生生地醉了。
那夜,我因胃中难受而醒来。
“明楼”四周凉风习习,小城寂寂,而笑声仍在耳边隐隐。
月章不知为何,却捧腮望我,双眸清醒得不似饮醉之人。
自小雨其来,城中饮宴欢会渐多,而以南城丹夫人、东城寒姊处尤为甚。
这无意间踏入红粉山城的女子,仿佛一鉴明镜,将笑颜春阳渡于姐妹,若欢喜游神,所到之处,皆为风情。
其又生性好事,竟于城中摆下禅擂,言“欲会遍城中英雌,纵论天地,一较口辞短长”,于是天花落尽,她那红莲台上日日沧海桑田,舌浪淘尽无数豪杰。
姐妹们纷纷败阵,最后撺掇丹夫人、寒姊、桑姊联盟,竟演成“三英战小雨”之势,开前所未有之局。
寒姊首先发难:“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古来君子不作口舌之争,妹妹缘何效仿黑羽之辈?”
小雨侧头一指寒姊:“岂不闻佛陀说法,百兽率舞。今只一交胫之民,何言效仿呢?”我们见寒姊双腿互错的悠闲之状,确酷似[山海经]中两腿永不能并行的交胫异族。寒姊笑颜僵硬,呢喃而去。
桑姊摇曳身姿道:“好雨知时,这滂沱肆虐,今安寻大禹?”
小雨掩嘴道:“水性本柔,既不会当道斩蛇,亦难如北山大蛇,见则其邑大旱,姊姊大可安心。”桑姊哑然,摇头而去。
丹夫人叹曰:“妹妹真可称道边黄鹂,休错过行客一人。”
小雨哈哈笑道:“莫不成学那子规啼血,染尽丹唇?”丹夫人气结,假作生气,拂袖而去。
正当小雨睥昵四周之时,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向歉虚慎言的流水却幽幽叹道:“昔始皇销铁器为金人十二以弱其民,是不知今有佛口,不动干戈而能制人,独夫其岂愚哉,时不运也。”
小雨正举盅畅饮,一闻此言不由一窒,咳嗽连连,三位败将皆齐声喝彩。
入暑已有多日,间或豪雨洒脱,将窗外冲洗成清秀丹青,楼内笑声不绝,却无人想起一问小雨为何来此,似事起自然,无庸过问。而对于我,亦不会想到日后有如许纠葛。这雨声香气中埋藏起了任何一丝预兆。
席间笑谈直至杯盘狼籍,姐妹们接着酒意,尽由小雨发起去赏意池雨浴,一众脂粉全嘻笑跑出。
我正欲尾随而去,月章却递与我一张巨大荷叶,让我与流水同行,她却言己不胜酒力而自回明楼。我略一踌躇,便接下。我似有些不自然地看看流水,她轻轻一笑,便拉我飞跑。姐妹们见我二人模样,亦有照章之人,一时间城中皆绿云飘游,与笑声相逐。
我们到赏意池边,解下衣衫,踏入池中,伴水纹圈绕,由飞瀑临顶,暑气全消。
正当诸多姐妹戏水之时,却闻惊呼之声:“呀!我们的衣衫呢?”
姐妹们方自醒觉,寻时池边云沉帛堆业已不知去向,远远可闻小雨大笑之声。
虽然在这小城之中,即赤身往来亦无可担忧,但如月章那般究是惊世骇俗。于是,满池皆是咬牙痛骂之声,小雨已于众人嘴中历遍人间惨状,且不得复生。
惟有桑姊,可免此厄,游于池边树上。我亦借机缘蛇身而上,同坐枝丫之间。
桑姊静望满池浪花千雪,闭起蛇口,叹息之声依稀可闻。
小雨奸贼竟还有胆前来,将衣物抛余地上之时,姐妹们皆咬牙逼近,但此贼却满脸沉重。
“寒姊她……”
“寒姊她怎样?”
“寒姊她……”她脸上竟有泪光闪烁。
“到底发生什么了?”姐妹们无限担忧。
“寒姊她……”小雨拉住流水,抱头“痛哭”而去,“她回家了。”
面前一幅追逐之图,我望着那相携二人的影子,不知为何,心底隐有一阵淡淡失落,却不明所以了。
回到明楼,只见月章独坐。
“阿兰呢?”我拭着湿发,随意问道。
月章走来帮我蓖头,微笑道:“我让阿兰去寒姊处取一物,至今未归。”
我一呆,回想起寒姊的风流神韵,又追思阿兰痴望寒姊之颜,不知该为她感到高兴,还是担忧。
一时,月章静静的给我梳着头,我也静静地坐着,一切都宁馨祥和。
正欲与月章谈话之际,却又有异客不请自来。
浑身湿透的小雨拉着同样湿透的流水向月章作揖道:“今宵良辰佳时,小生特此求见。”
对这油亮凌乱的长辫,月章唯笑而已。
我们四人围坐一桌,问及小雨为何来此,她却严肃地道:“蝗灾势盛,不可不躲。”我和流水二人皆知何谓“蝗灾”,一同笑起。
“那么,流水妹妹何故共作亡命之徒呀?”
流水尚未回答,楼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雨小生,我们一同前去看看吧。”月章拉小雨下楼,小雨看看流水,便嬉笑而去,楼中又只余我与流水二人。
楼外雨声渐轻,可清晰听闻到烛焰毕剥。流水坐着,拈起酒杯端详片刻,便一饮而尽。
“流水你词锋亦健,往日倒是不识。”
她淡淡一笑,却并未答话。
“……”那烛焰响动似于身周绕转。
“流水你……”我停了一停,“是有何心事吗?”
流水抬起头来,慢慢地抬起头来:“到今天,已是小心亡故三月了。”
我一震,万万没有想到直到如今,丧友之痛仍紧紧缠绕流水,“你,正可谓情深之人呀。”
“并非只为情谊,只是小心去后,难再找到代替之人。小心她,能够一连数个时辰听我乏味心思而不觉其烦,如今,是再无人了。”
我默然不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在心头云山雾罩,始终没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但飘泊姐姐你……一直在关心着我,我铭记在心,如今说出倒反而不够真诚了。若姐姐不弃,容我表白十一吧。”
在我面前恍恍惚惚的人,恍恍惚惚地向我伸出手,我感觉一片混乱,惘然也伸出手,我们手心的一团热温便浑沌一片,无论如何也分不清其中真实意味。我更是只知道就这样握着手下去,没有了边界和解说。但就在这一片朦胧中,月章那笑脸也仿若一枚纸符,在四周游舞,依然是不拘风尘的样子,只是时而皱褶。
我正感到自己无限下沉时,小雨却跑了上来。
“你们快去看看吧,有姐妹出事了。”
一路清风回环,天霁云岚,似乎派派澄静。
坡谷之上,一汩红流。
丝发己乱,这秀目低敛,显见转目即将黄鹤西去。
丹,丹夫人。
丹夫人伸手,轻握那朱染纤指,默视地上女子片刻,略一颏首。
这昔日一同嬉戏,也属小城欢絮一缕,就此在安然神光中不复归返。胸前殷红,泅泳出伤怀之痕。
雨后山城,空气清新而又凝噎。
丹夫人闭目良久,将那柔荑放下,又为其抹平额发,立起叹道;这穷竟是为何?
一边,另有一姐妹持剑独立,人若己失神。
唇色苍白而颤抖不停。
我,我……
丹夫人微启半目,叹道;都是姐妹,彼此之间量无话不可说。
贝齿凝力,这苍唇之上,终放起一瓣红蕾,凄艳异常。
我,我……我与芙儿笑谈,提起流觞雅集之上,丹夫人与寒姊作双双剑舞,不胜心向往之。然论及剑术,彼此意见相左。芙儿叹丹夫人神技,而我则倾心于寒姊剑中雅致,彼此相持,终至持剑来此,效仿二位雅事,以辨高下。未料到,未料到,剑尖相交之际,芙儿一时犹惧,而我则不慎错手,错手……
言及于此,中途停顿。
回身返顾,则寒姊衣衫未整,呆立来路。身后,却自躲藏着散发披肩的阿兰。
寒姊。
轻唤一声,悲戚之间,另有一般凄恻,似诉而不尽其意,似怨却柔情绵连。
她们为你我二人彼此相争,一时失手,至有此祸。
丹夫人语音淡然如常,浑似自然地一瞥寒姊。然这一瞥之间,却自有深意。
寒姊为这一眼,神色灰暗。城中一方秀士,于此直若落魄之人。无声之责,业已痛击于心。连得阿蓝,也竟害怕万分,退缩于后。
这一方小丘,此刻已立满无语来人。姐妹们俱都神情肃穆,即如小雨,亦泯唇静立。
唉。你,将原由向大家道一遍罢。
丹夫人又闭目轻道。
然这轻轻一言,于雪儿却若雷霆,依稀可见,其人已然沉入无边黑暗,竟无一点生气。
我不忍再看下去,唯有低头闭目一途。
风声似亦已止息。
各位姐姐在上,请受罪人雪儿一拜。
我一震,万没料到,这片刻之间,如此镇定之语竟同出一人之口,仿佛物主能随意更换一体之内的灵魂。枰然心声,我的预感不祥之至。其后悲音痛声,我无一入耳,只是混乱已极。
许久之后,雪儿终于收声,向大家盈盈一拜。
芙儿,我,对不住你了。
冰凉娇躯之前,裙衩着地,这柔弱女子,勉力抱起昔日同伴,静候丹夫人。
既如此,让芙儿早日入水为安吧。
再度清心湖边,人依旧,情依旧,只是悲氛浓烈之中,却夹缠着丝丝凉意,生硬若石,任一姐妹皆脸色苍淡,不与一声。唯余丹夫人含泪攒香,对天地祝愿:
生生世世,我姐妹之间,望永长伴相处,再无此事。
寒姊上前欲助丹夫人,但长袖掠过,残月之下,丹夫人插香入土,回过身来。
雪儿,你不与芙儿道别吗?
流辉挹光,身影迷蒙,稳重若丹夫人,此刻望来华姿高贵,流出丝丝令人钦敬之神,寒姊屈臂之姿未改,已然呆滞不动。而在我身后的阿兰,更有退缩自惭之意。
阿雪点头,走至舟边,轻声道:好芙儿,你就此去罢。言讫推舟入水,回顾湖边姐妹。
送葬已毕,大家可以回了。
姐妹之间,有轻声细动,而容姊皱眉自语,更是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这女子,怎这般无情。
当下,姐妹们纷纷散去,这月下湖边,全然散失夏气,而有仲秋之凉。片刻之间,只余下寒姊呆立,桑姊太息,流水返顾,丹夫人沉思而已。而雪儿,却自拂双袖,意态轻松般欲回了。
我心下黯然,正欲与阿兰月章同归,却闻流水一声低呼。
我回首。只见影动如鸿,直扑上轻舟。
芙儿,等等我!
舟行如落叶悠缓,歌声断续,渐行渐远。直至最后,那只余轮廓的身影站立舟中,对月举剑,已弑颈边。然则面向之处,依稀可辩是湖边呆滞之人。
歌,未停;月,未散。
只是那片影孤舟,已然没于无边夜色。
寒姊一震,跌坐于地。
流水不知何故,痛哭而去。桑姊却不发一言,缓缓游走。
丹夫人睁眼,似已料到这一结局,脸色平静如常,淡淡道:
情义之交,从一而终。虽因果自设,亦堪怜也。
此语于夜风之中,如游丝散漫,而在我耳中,觉是道于寒姊一人。境当目前,我等只能退去。一路絮风不息,我脸上已然点点冰凉。
回到“明”楼,阿兰似乎染病,躲于被帛之内,浑身颤抖,额有冷汗。在我与月章照料之下,终于睡去,却也噫语不断,一枕雾痕。
幽烛之下,我二人无心睡眠,只是坐视地上倒影单调。凉雨再访,冲得夜深不知几许,满城也死寂非常,窒闷于心。
正当我二人昏昏欲睡之际,却闻窗外有大笑之人。
推窗而望,却是寒姊沐雨把盅,且饮且行,又间或仰头放声,直若疯癫。最后,她无意立于明楼之下,似斟酌片刻,竟在这雨寒夜深之时,吟诵成文:
悲夫!渺渺苍生,岂其无情之尤。生尘蘖之多艰,构离别于一瞬。飘浮謇革,常罹荷苹之离祸;辗转动静,皆为日月之悲秋。醉梦当歌,其来二八也;一霄忘故,休百年之沧桑。
君岂不见,古来女子,多为困于脂粉时论。丽玉香华耶?充后宫之颜色。朱砂剑气耶?了青书之眉评。烽台举火,一笑天下倾,然则被千古妖论;楚歌剑声别,唱豪客柔情,终英雄失路记末。明驼千里,愁望江南涤雪;胡茄纶音,不解乱世锋烟。余信夫枯井悲戚,尤此生此世;教坊别离,更霓裳羽衣。金风玉露,人间无数;天长地久,此恨绵绵。至于青衣布钗,油烟石土,则更兼尘灰满面。残阙断壁,轻燕细雨回;瓦罐青砖,余烟陌上垂。
问世间,可有清凉方角,渡我女子;叹五行,不识烟水兰心,遣余情怀。
今有妙龄二人,识于片隅小城,虽前生之未定,亦此世之宿缘。春水如蓝,放舟木烟霞;蝉风蛙云,逐细珠碧扇;落红满径,有暗香盈袖;拓枝染梅,无寂寞沙洲。离尘嚣于千里,绝悲愁之万重。眼望之而心向往,耳听之则神欢愉。似此佳人,生于俗间,亦信他朝得识,总感心怡。怀物主有情,赐苍生敛艳;羡山河多明,恩群伦集欢。
孰能料,一朝风波,竟成他生之永憾!
娥眉粉黛,却言词误解;蕙心芳质,曾青锋不识。渺西山残霞远,望烟水雾痕渑。今朝一别,不知何时可见;明日多思,难记此中情愫。痛哉!俏语娇咽难求索。悲哉!欢颜笑靥不可追。
对月愁寥,无卿之雅乐。
把盏风雨,少君之咏怀。
黄泉之下,他乡知音常在?
幽瞑之中,我方故老相传?
痛,痛,痛!
呼而不还。
悲,悲,悲!
追而不及。
何时令我同去,方了筠灵相知。
君何在!
君何在!
君何在!!!
——吟诵既止,寒姊负手向天,形容无尽凄切。我与月章正待下楼搀扶,却见她将一盅雨水饮尽,仰头哈哈长笑,朱唇起处,一泊水塘之中,已是红丝缕缕。再看寒姊,却踉跄着去了。
我斜站于窗前,胸中也是气血翻腾,直欲张口泣红。
但是,终究还是勉强止住了,只是与月章二人,呆然听着窗外滴打不绝,仿佛这一生,也不会停止这么戚然的旋律一般。
自此事过后,寒姊仿佛更放浪行骸,不仅时常来明楼召阿兰,令其留宿,而且日日不见清醒时刻,只是混迹于香液之中,又时常“调戏”姐妹。
而丹夫人,对于雪儿一事,虽然没有多少明显表示,但数次被姐妹发现于清心湖边独自祭奠亡灵,而且平日与姐妹相处,皆能关心而不乱,亲切而有威仪。
渐渐,城中品评,也便有了趋向。
那一日,我与桑姊无故流连坡上,见有一干姐妹议论二人品行,丹夫人是“威仪自重”,而寒姊却“不过一登徒子耳”,加上回想平日对丹夫人附骥之人渐多,不由心下不乐。
我一直不能忘记,那天桑姊在坡上怅望小城许久,终将脸藏于蛇口之中,慢慢游动。
世间虽大,毕竟难觅真正净土。
我似乎听到这样一句话,但模糊,而不甚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