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和光同尘(三) 海浪、沙滩 ...
-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交错着闪现,犹如另一个维度的光影在眼前铺展开来。在两个维度的间隙里,剧烈的狂风像一把把刀子从霍辛四面八方飞来,他身体失重来不及护住胸腔和头部,感到整个人正在从万米高空急速下坠。
他就这么无依无靠的往下掉了许久,狂风才渐渐地平息下来。睁开眼,这里赫然是一片苍苍茫茫的荒原。
在俞椋的精神图景里,霍辛并没有实体,他只能像一缕意识一样漂浮在这方天地——俞椋的“心”里。
这里没有光源,一切东西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灰雾里,眼睛只能勉强视物。而在本该是天边的地方,竟然倒蓄着一片汪洋,里面的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色,在霍辛的头顶微微的波荡着,时不时飘起小小的一排排的波纹。如果直视水面的时间长了,总会觉得那里面似乎埋伏着什么不知形状的东西,它们正在暗处关注着你,在透过这片黑色的水域探究地与你对视。
霍辛很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转身去寻找别的东西。但放眼望去,在这片青灰色的荒原上,只有一片安详的死寂,竟然连风都不曾吹动一丝。他只能拖着自己幽灵一样的身体漫无目的的往前“飘”着,漆黑的水面像个黑色的镜子一般悬在头顶,那里面倒映不出他半分身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斜前方天与地的交界处,霍辛终于看到了什么东西,因为距离太远化成了两个小点,静默地伫立在荒原的尽头上,在这压抑的天地间显得十分的孤独而渺小。
他加快步伐赶过去,看着两个小点迎着他的视野逐渐放大……直到他看清,那里是一片生长着青苔的墓园。而两个伫立的东西,其实是两块破败的墓碑。那上面生了一层叠叠缠绕的植物,从底下的泥土里钻出来,沿着灰色的石质底座攀援而上,仿佛是一层地狱里长出来的枷锁在束缚里无处可去的亡灵。
霍辛一走进这个墓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登时爬上了心头,脊背在毫无人声的世界里有些发凉,他总觉得在这个墓园里有一双眼睛躲在暗处注视着自己。但环顾一圈,平坦的荒原一眼可以望得到边,又哪里有什么人影呢?
回去以后一定要让俞椋这孩子多接接地气,心里都阴暗成什么样了……霍辛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其中的一个墓碑,他透过层层藤蔓低头查看,然而就是这一眼,却让他近乎汗毛倒竖起来。
只见那被风化侵蚀得凹凸不平的碑面上,刻着两个凹进去的字,工工整整的手写体上在上面划过果断而锋利的笔锋,冰冷的有些不近人情。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次,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又掉头快步去到另一个墓碑前,在那层层败叶的下面,也如假包换的刻着同一个让霍辛如坠冰窟的名字。
“俞椋”。
上面没有刻生辰年月和死亡时间,更没有亲人留下的思念之语,只有这么两个无头无尾的字安安静静的趴在墓碑上,眺望着这片片草不生的地方——他自己的心。他在这里给自己,或者说一部分的自己,判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死刑,积年累月过去,坟头草都长了半人高。
如果可以的话,这时霍辛急需一根烟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他尚可估摸着猜到俞椋的精神图景里不会是什么平安喜乐的繁华之地,但这……浴血的俞椋倒在地上的景象再度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脑仁抽疼的霍辛探出手去,想用指尖轻轻的触碰一下那个孤零零的名字,从墓碑里却好似伸出了一只目不可见的大手,狠狠的揪住了灵魂状态的霍辛,将人不容置疑的一把吸了进去!
奇怪的拉扯感撕扯着他的身体,片刻的天旋地转之后,霍辛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甩到了地上,灵魂状态的他堪堪稳住了身形,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海滩。
这里一改之前的沉闷,阳光毫不吝啬,蔚蓝海浪愉悦地拍击着金黄色的沙滩,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人不多,但是人声洋溢,小孩子把自己埋在热乎乎的沙滩里,带着遮阳帽身穿比基尼的少女仰头,一口将碳酸饮料喝尽,快乐与喜悦几乎化作实质,感染了作为旁观者的霍辛。
“小椋,别跑那么快……”
霍辛闻声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泳裤的小男孩从后面的椰子树丛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冲浪板,笑嘻嘻地冲后面喊道:“妈妈,快点!”
他的样貌简直就是少年俞椋的迷你版,加上妇人喊出的名字,霍辛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俞椋小时候的场景。
男孩像一尾欢快的游鱼一般投入了浪花,母亲则在沙滩上支起遮阳伞,隔着墨镜翻阅起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温馨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霍辛游弋其中,过于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这里……有什么不对。
海浪、沙滩、快乐的母子时光,海鸥鸣叫,海风吹拂,小孩子笑着把自己埋进热乎乎的沙滩,身穿比基尼的少女仰头喝尽了易拉罐里的碳酸饮料……
等等?这不是刚刚发生过吗……
他转过身迅速环顾了一边周围,突然发现众人的脸细看上去竟然都是模糊的,只不过他不知为何从进来开始就刻意忽略了这点……迷障虽然孱弱,但美好会让人不断地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一旦看透了这层伪装,就能轻易的发现,同样的海鸥会一遍遍飞过天空,小孩会一遍遍将自己埋进沙滩,少女不停地喝着饮料,情侣徘徊在同样的地方手拉着手散步低语……
这一切都好似一部逼真的影片,有人截取出快乐的精髓部分,洗脑似的无止无休地循环播放着。这场景看似热闹,其实伪装的皮下,不过一出充满了欺骗的闹剧罢了。
霍辛低头骂了一句脏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海里。
此时正在冲浪的小俞椋已经乘着海浪越漂越远了,海浪不能触碰到霍辛,但他身为一个外来者移动速度也会受到限制。待到他好不容易接近了俞椋的冲浪板时,大约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这片水域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儿小俞椋正闭着眼平躺在冲浪板上面,乘着波浪午睡,一只白皙的小腿从冲冲浪板的边缘滑落进海水里,轻轻地飘荡着。
霍辛见到小俞椋无恙,这才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碧浪轻波犹如摇曳着的婴儿床,轻摇着小俞椋进入梦乡,睡颜安详。而就在霍辛想要靠近一些的时候,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浸没在水面以下的脚踝,将他一举扯进了海底深处……
阳光明媚的海岸边,带着墨镜的妇人合上手里的文件,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熟悉的拉扯感再度全方位袭来,霍辛再次被甩到地上,这回他掌握了技巧,平稳落地。环顾周围,这里俨然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
莹白的灯光不安地闪烁着,墙壁破败古旧,房间里堆满了很多架精密却也庞大的各类仪器,形形色色的药剂瓶贴着泛黄的标签码在角落里的玻璃柜里。
“成了……成了,小椋……”一个身穿实验服的女人站在手术台前,激动的手舞足蹈,用近乎癫狂的声音不断地低吼着。
霍辛走进那台伸出无数骇人机械臂的手术台,只见上方还悬着两个电子屏幕,里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脸冲着屏幕外的霍辛微笑着,然后同时抱着冲浪板跑向了海边。“它”的视角便一直恋恋不舍地跟随着男孩充满活力的身影,投进了茫茫海波里。
这样第一人称的特殊视角,无疑是某个人的记忆。
盯着女人被口罩遮盖住的半张脸,霍辛突然想起在上一个幻境里,没有被机械地重复播放行为的人,除了俞椋似乎还有一个——
“小椋……别怕。”
静默的无影灯下并排躺着两个带着呼吸罩的人,一个眉头紧锁的,赫然是刚才在幻境里还在冲浪的只有六七岁的俞椋。而另一个被女人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脸脸颊,轻唤“小椋”的,竟然是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俞椋!……只不过,他全身的皮肤都呈现出青灰色的色彩,嘴唇乌紫,任凭女人如何呼唤也不会动弹一下……
显然,是一副已经死去多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