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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和光同尘(四) 他拼尽最后 ...

  •   “小凉……撑住,妈妈马上就来救你……”

      一束光宛若天降,打在被折磨地失去人形的女人和他冰凉的独子身上,似乎是神圣而凄美的。但在霍辛眼里,他只看到俞椋形单影只地躺在手术台上,一边痛苦地被迫接收着来自别人的记忆、抗拒着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边沦为别人温情脉脉的陪衬。

      女人盯着手术台上两个男孩之间错综的软管和电路,仿佛是抓住了救世的光。她独子生前的物品被保护地完好,堆在实验室的一方角落里等着小主人的归来。霍辛沉默地走过去,发现每一个毛绒玩具上都被绣上了一个亮闪闪的铭牌,在灯光下眼睛一般眨巴着期待的光,那是——

      “俞凉”,不是俞椋。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的电路突然迸发出一阵不详的火花,仪器的表盘开始闪烁不定,整个地下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中,霍辛再一次被扯了出去……

      一次一次的场景跳跃,折磨得霍辛的精神几乎难以招架,他感到自己仿佛真的被埋在了这座坟墓里,口鼻被湿润的泥土塞住,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他看到女人传输记忆的实验失败了,小小的俞椋时而觉得自己是“俞凉”,时而可以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又时而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两股记忆在他的脑海不断地里翻搅着,痛不欲生。不甘心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对再度对他进行试验,无数新的药剂、配方,丝毫没有间歇的用在俞椋的身上,让他在白天夜里都被痛苦折磨,根本无法入睡。

      但他仍旧还是俞椋。

      高强度的工作和不断丧失的希望使女人逐渐力不从心起来,于是在一个雨夜,她将自己手下最具天赋的学生作为助手,带进了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实验室。那个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端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查看到泡在营养液里的俞椋。小俞椋拼命拍打着玻璃向他求救。霍辛却只在他的镜片后面看到了冷冰冰的眼神作为回应,那是单纯的好奇,和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新来的男人并没有资格直接接手俞椋的实验,只是做着一些简单的辅助工作,甚至还会在女人不在实验室的时候悄悄给俞椋带一些外面他从未吃过的糖果。

      霍辛看着小俞椋黯淡下去的眼神又逐渐明亮起来,心仿佛被千刀万剐一般的疼。
      这个人有别的目的,俞椋,你不能信他!……但是一个灵魂的呐喊是没有用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俞椋生活里,给了他一丝希望的男人,毫不留情的夺走了他眼中全部的信任。

      信任,有时候对于一个人身处绝境的人来说甚至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终于,在一个雷声隆隆作响,闪电划破天际的雨夜里,俞椋不知怎么逃出了那个黑暗的地下室。他赤足奔跑在林间的泥地里头也不敢回,瓢泼大雨将他浑身都淋透了,白色的实验服上溅满了泥水。在狂风与暴雨里,周围的树影都化作了可怖的魑魅魍魉,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一味地往前跑,好似这样做就能摆脱这个噩梦似的。

      直到……他看见前方不远的空地上,一个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车便,好整以暇地举着一把伞,好似在等他。

      “荆哥哥!”面露喜色的俞椋撒开步子跑了过去。

      “俞椋,别过去……别过去!”霍辛难以自制地冲上去,挡在了俞椋的面前。但他只是毫无知觉地穿过了他的身体,跑到了男人的身边。

      一把黑色的大伞举过了俞椋的头顶,终于挡住了俞椋头顶倾泻而下雨水,他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找到了主人似的,立刻加快了脚步扑上去,用两只手紧紧地环住了男人的双腿。

      霍辛在大雨里转过身来,只能眼睁睁地男人一手安抚着俞椋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注射器,让闪着寒光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俞椋的后颈。

      俞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地软下来,最终倒在了一片肮脏的泥水里。他拼尽最后一点神志,不可置信地向打着黑伞的男人再度伸出了求救的手。

      但男人却轻易一挥,打开了那只遍布针眼的手臂。

      他皱着眉顺道弹了弹自己昂贵西装裤上的被俞椋蹭上去的泥水,看了看表,然后从容地拨通了联络器。

      在俞椋被狂躁的雨声和雷声占据着的耳朵里,隐约涌进来一些男人冲联络器那头的人讲话的声音:“……我是荆支涧……对,我已经抓住他了……他的身体被老太婆改造的很有意思,会在我们的研究里派上用场的……呵呵,合作愉快。”

      男人的声线平稳自如,对霍辛挥过来的拳头毫无反应,当然,也不可能有反应……可他第一次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暴怒。他发誓要将这个男人活活撕碎!俞椋那么信任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霍辛的拳头一次又一次穿过男人的胸膛,但他只能任凭着自己拼命的发泄着内心里喷薄而出怒火,在瓢泼的雨幕里演着一出滑稽的默剧,然后看着俞椋被男人拖上了车,像对待一具尸体一样扔进了后备箱。

      闪电撕裂了天际,一股难以控制的热度在霍辛的身体里飞速的流窜着,几乎要撑得他爆开!紧接着,他膝盖一软,跪在了满是污水的、俞椋躺过的泥地上,接着迅速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霍辛几乎都属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精神图景里穿梭给他带来的压力和痛苦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看到十一二岁的俞椋打伤了实验基地的守卫,一瘸一拐的从悬崖跳进了海里,昏迷不醒;时而场景又装换成他跑到小巷里的私人医院买血,以换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从荆支涧的实验室逃出来的俞椋似乎获得了某种出人意料的技能,他的伤口组织愈合的速度十分之快,身体的爆发力有常人的十倍之多,身体素质几乎能与最优秀的哨兵持平。他为了躲避荆支涧的追捕,在一个个城市之间毫无留恋的流窜着……直到某天,在某个落脚的城市里,一张破败的报纸上一个关于少训营的报告吸引了他的目光……

      光阴在这个怪诞的漩涡里化作粘稠的无边沼泽,裹住沉溺其中的霍辛缓缓下坠,精疲力尽的他快要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被席卷着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场景之间……

      十二岁的俞椋背对着他站在一颗槐树下,单薄的身影在秋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萧瑟。霍辛就站在他背后,用仅存的意识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小俞椋突然转过头来对他说。

      霍辛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凭着本能说道:“那你又在看什么?”

      俞椋把头转过去,指着槐树底下给霍辛看。那里赫然是一只幼鸟,嫩黄色的绒毛还未长全,但小小的翅膀已经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等待着死神降临了。

      “我们不是把他放回巢里了吗?”

      “如果小鸟身上染了人的气味,大鸟就会把它推出巢外。救不活了。”俞椋黑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来一丝波动。

      “或许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把它放回去一次,大鸟会把他推下来一次,他就会死一次,我就要再给他立一座墓碑……我好累。”他看着霍辛的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放过他吧,霍辛。”

      霍辛有些迷茫地看着地上已经断气的幼鸟的尸体,恍若觉得那似乎根本不是一只幼鸟。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了,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笑什么呢。”小俞椋走到一旁的秋千上坐下,问道。

      霍辛跟着他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秋千上,铁链登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我看见你了,就笑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又不好笑。”小俞椋皱眉。

      “是,是我好笑。我见到你就觉得很喜欢,就难以抑制地想笑。”

      小俞椋思考了一下这其中的关系,“喜欢我,所以看到我就想笑吗?”

      “对。”

      两只秋千静止了一瞬。

      “但这不公平……”小俞椋说。

      “怎么不公平?”

      “因为只有你笑,只有你喜欢……为什么我就要就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给它立碑呢,这太不公平了。”

      “这很简单,你可以喜……对着我笑,着不就公平了吗?”

      俞椋偏过头来,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才不呢,你又骗我了。”

      霍辛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这里,”小俞椋信誓旦旦地说:“你说要和我一起考进联合考试的前两名,然后不管谁请我们出山都不去,就自顾自地去走南闯北,让他们急的牙根痒痒……”

      霍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俞椋晃着自己半悬在地上的腿,天真地说:“你说你会保护好我……可是你连保护好自己都做不到,我不能让他们找到你,找到我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有自己的大好前途,不是向我们这些贱命一样去打打杀杀……”

      霍辛跳下秋千,把晃荡着小腿的俞椋圈进怀里。

      “你不是……你不是,你值得更好的。”他将下巴抵在俞椋蓬松的发丝里,呢喃着说:“我保证会救你的,我保证。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建任何一座墓碑,也不必在为任何一个人伤心了……”

      眼睛晶亮的俞椋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笑了:“是吗,那样我就可以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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