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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和光同尘(二) 唯一,就是 ...

  •   俞椋放下瓷白的碗,在暖黄的灯光里长舒了一口气。一整碗可口的汤面下肚,整个身子顿时暖了起来。两人吃完以后把碗筷收拾到自动洗碗机里,然后猫在阳光充沛的客厅,各泡了一杯醇香的红茶。

      俞椋冲了个澡。浴室里水汽蒸腾,纷纷扬扬的水珠洒在他细长的脖颈上,然后顺着肩胛骨凝流而下。之前受的伤此时已只剩下浅浅的粉色伤疤,却像某种难以摆脱的恶咒一样遍布了他的全身。
      汩汩的水流淌过腰窝,俞椋伸出右手摸了摸脖子上面的闪着蓝光的项圈,眼睫缓缓垂下,睫毛间凝结的水汽聚集成了一颗水珠,被轻轻抖落。

      他一抬眼,身上的水流竟然不知何时竟然化成了猩红的鲜血!俞椋顿时僵住,他慌张的低头查看,只见自己的十指已全部浸红,像怨气冲天的恶鬼从地狱伸出的鬼爪一样,直直地指向了自己。已经没到脚踝的黑水还在不断地上涨,似乎誓要淹过他的口鼻……

      “俞椋……俞椋?你没事吧?”

      敲门声透过水幕传来,登时把他带回了现实。俞椋再一看,水还是水,清清澈澈的,哪里有什么血的影子?

      “……我没事。”

      浴室的门半晌就打开了,俞椋刚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脚底竟然突然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霍辛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了他,问道:“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俞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好像两天没有睡觉了一样。

      “我……对不起,只是有点累了。”

      霍辛立刻不容置疑地把他往卧室的方向推:“去,那就快睡一会去。”

      “可是……”

      “快去,难不成等我抱你呢?”

      俞椋红着脸这才转过身,顶着潮水一般一波波涌上的困意一步三晃地走进了原属于霍辛的卧室。

      对着关上的卧室门定睛看了半天,霍辛这才转身坐回沙发上。他伸手捞回那本自己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放在膝头上装模作样的摆了一会,只觉得心烦意乱。干坐了一会之后,又转而盯着客厅那盆油绿油绿的盆栽莫名地发起了呆。

      他深知自己走了一步险棋,稍有不慎连满盘皆输都有可能的,但是他无法不这么做。在俞椋出事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只要稍稍一闭上眼,浑身浴血的俞椋就会浮现在眼前,身上满是血淋淋的伤痕,拿着手里的刀,一丝表情也无。没人能想象到他是怎样把自己关在厕所的隔间里,用圆润的指甲把自己划成那样的。他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医生猜不出来,霍辛当然也不能。

      沉默地翻过手腕,他看了看显示的时间,这时离药效完全发作已经只有三分钟了。茶几上有两个装着红茶的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却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些许不同的色彩。

      “……他这种症状非常罕见,自残多见于狂躁症病发的哨兵,很少发生在向导身上,我只能说你这个朋友的体质非常的特别……他不是失去理智型的,反而更像是理智过了头,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抑制他体内某些无法控制的东西……”克莱尔看着俞椋的病历神色凝重的说,

      “必须搞清楚他在强行抑制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霍辛缓缓地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两个小巧的针管试剂,他轻轻晃一晃,两个玻璃管就碰到一起,发出一声罪恶的脆响。

      蓝色的那支少了一些,因为他刚刚加了一点在俞椋的红茶里,这能帮助他短时间内进入深度睡眠,才能方便后续的行动。

      他再度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俞椋此时应该已经完全睡熟了,才踌躇一会站了出来。他在俞椋的卧室门口蹑手蹑脚地站了一会,把烟从烟盒里掏出来在嘴里叼了一会又吐掉,最后把整个烟盒扔回到沙发上,缓缓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房间里窗帘半拢着,光线很暗,那两只小白兔拖鞋被主人丢在床下,而他的主人正安安分分地侧躺在大床的一侧,手脚蜷起睡得正熟,像个雪天在山洞里冬眠的幼兽。

      霍辛端详了一会俞椋堪称毫无防备的睡颜,才转到床的另外一边,放轻动作做贼似的爬上了床。

      他动作轻柔的把睡姿不健康的俞椋掰过来摆正,将胳膊腿都统统掖进被子里。他的呼吸浅浅的,阖着的眼睛变成两个好看的月牙,嘴唇润润的,在睡梦里无意识的嘟起来,好似一次纯情的索吻一般。

      然而霍辛能看不能吃,只能深吸两口气在他旁边躺好,把手里另外一个装着透明试剂的针管打开,从里面拉出两根连接着软管的针头。

      他对着俞椋的脖子比划了两下,却毫无征兆地被自己沐浴露的味道撞了个满怀,这样的俞椋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他的气息,还睡得如此不知防备,霍辛几乎有些蠢蠢欲动了。但最后只能咬着牙愤愤地扯出针头,毫不留情地给自己脖子上扎一针冷静了一下。然后再拢开俞椋颈上的碎发,摸摸按按半天找准地方,让闪着寒光的针尖挑破细腻的皮肤,缓缓地刺了进去。

      这里面装着一种特殊的试剂,他可以帮助人在深度睡眠中潜入另一人精神图景,曾经是为了刺探情报而开发出来的,现在已经被军方摒弃。原因无他,只是潜入他人的精神图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凡意识稍微松懈一点,就有可能永远迷失在精神图景错中复杂的迷宫里。而现实世界的躯体失去了灵魂,便会成为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简直比死还不如。

      这个几乎是“自杀式”的方法是霍辛提出来的,克莱尔和他争执了半天,说什么也不同意,无奈他只能自己溜到药剂库,偷天换日地哪了一支。

      针管被安置好之后,霍辛便平躺在了俞椋的旁边,他的手顺着脖子上的软管摸到了中间的开关上,却迟迟没有摁下去。

      这绝对是一次严重的违纪行为,但他除了这个办法以外别无他法了,手底下这个看似无害的透明药剂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他不是不知道。帮齐老处理战时文件时,那一页白纸黑字沉痛的如同墓碑上的铭文,昭示着它把多少灵魂送往了无尽的嚎哭深渊,让他们永生永世徘徊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而唯一的解脱就是一针甜美的死亡,签字同意的背后又不知道堆砌着多少亲人的眼泪与痛苦。

      这一趟几乎与去地狱无异,但霍辛此时将手放在开关上,脑海里却几乎没有畏惧的情绪。因为他总自觉不是要去什么穷凶极恶的地方,只是俞椋的心里而已。

      那颗心可能受了伤,现在闭门谢客了。但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里,对于一直孑然一身的俞椋而说,霍辛可能是唯一一个有勇气操起刀来的人。

      唯一,就是最后的期待。他也自信会像老道的外科医生一样,用最细致最精密的刀法,把俞椋心上那些坏了的部分用刀尖一点一点剃出去。

      至于缺了的部分,他可以来亲自补上。

      霍辛望着身边沉沉睡去的俞椋,摁下了按钮,像平日里掏出火机来点烟一般轻松。

      透明的试剂瞬间开始输送,从那个压缩针管里经由两根脆弱的小软管,逐渐传入到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体里。化学作用像火苗点燃了烟火,即将炸出绚烂的色彩,这股奇妙而复杂的反应像一根吊索,将两颗心悄然联系起来。

      趁着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天旋地转的霍辛支起头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俞椋的鼻尖。
      他说:“我们待会再见。”

      清风撩动着窗帘,掀开了那本被随便撂在茶几上的书。上面的纸页微微翻着具有年代感的黄色,用很久之前的那种手写体印着:

      “一切的峰顶
      沉静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待吧:
      俄顷
      你也要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和光同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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