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丛兰欲秀（五） 爱与情感永 ...
-
浩浩长空，深邃苍茫。睁不开眼睛的俞椋被看不见的一只手扯着领子，轻轻提起来，他的脸颊上飘过柔和的气流，擦过狭长的眼角和微凉的耳尖。
“阿凉忍一忍，不要害怕，你马上就回来了……”一个哽咽的女声里糅杂着满腔的爱意，清风就代替着她的手，轻抚俞椋头顶的软发。
俞椋被安抚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笑，却恍然不觉自己越升越高，甚至飘到了一片无依无靠的云的海洋里，空气都渐渐稀薄起来——
“你是什么……你是天赐我的宝物！小俞！来……帮帮我吧，帮帮我们！”这次又响起一个尖锐的男声，随之伸过来一只铁钳一般的大手，贪婪地攀附住他的脖子。
“咳…”
“帮帮我们，帮帮我！”男人和女人一齐尖叫起来，那声音仿佛是受了烈火炙烤之刑的恶鬼，一股股欲望的黑烟扒开他们的喉管溢出来，齐齐扯住了俞椋的后腿。
别……别……
“啪”，无形的手松开了。
仿佛是认定被欲望缠身的俞椋已经没有进入这片净土的资格，他被从天堂的大门前狠狠打下，从万丈高空一举跌落。
旋风呼啸着扑面而来，一颗无足轻重的石子落进了茫茫海洋。
恶臭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俞椋的口鼻，除了头顶的一点光芒，四处皆黑。
他想要手脚并用地划过去，身下却伸出无数只手，像目睹神赐降临的灾民一样，拼死扯住了自己的脚腕和小腿。
“……帮帮我们，帮帮我！”
别……别看我，别接近我。
俞椋倏然一下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身上零零散散连着的输液管登时带着旁边的架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一下子惊醒了旁边小憩的霍辛，他直接应声跳了起来，却看到俞椋一脸迷茫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似的。霍辛心头立马窜上来一股无名火，二话不说把人摁了回去，连带着把胳膊和腿都塞进被子里，把俞椋包成了一个蚕宝宝。
蚕宝宝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悠悠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盯着某个证人，以防在嫌疑人定罪之前他先把自己搞折了。”
俞椋咂摸了一下这句明显动了气的回答，乖乖闭上了嘴。
霍辛端住了不去理他，有条不紊地把被俞椋扯倒的瓶瓶罐罐都扶起来，然后探身按下了床头的呼铃。
不出一会，几个个小护士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给俞椋设置好周围滴滴作响的仪器，其中一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望了俞椋两眼，但很快被霍辛用眼神喝止住。
小护士赶紧闭紧了自己的嘴，摆弄好仪器以后又给俞椋做了简单的检查，之后果然一句话也不多话的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俞椋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很自觉地自己缩进被窝里，然后用余光瞄了两眼自从他醒来以后气场明显不对的霍辛。
他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黑色的作战服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小臂，欲盖弥彰的翻看俞椋床头的两张报纸。可是铁青的脸色和皱成小山包的眉头无声的暴露了他的内心活动，看上去竟与比劫狱的时候还要凶，报纸上快被烧出来两个洞，仿佛又一次世界大战在报纸上爆发了似的。
“咳……霍辛，枪击案最后怎么样了？”
霍辛从报纸后面斜睨他一眼，一下子识破了俞椋低级的没话找话。
“汪孟秋认得爽快，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和别人无关。之后高层那边又派专门的人审了一遍，软硬兼施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从外面联系的职业杀手。没办法。”
“可如果是职业杀手干的，他又是怎么混进来的？你们没有去追查他的行踪吗？”俞椋不死心地追问。
“必然是查了。可是他一没有被监控拍到，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三来头号嫌疑人汪孟秋已经认罪，调查重点自然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毕竟他们认定整个事件他是主犯，那个职业杀手顶多是个从犯罢了。”霍辛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可是汪孟秋和我仅仅是一面之缘，这样他的作案动机根本说不通……”
霍辛却猛地撂下手里的报纸，眯起眼不爽道：“俞椋，以为你的嫌疑洗清了？呵，在我这你的嫌疑可不低，我还没找时间跟你算账呢。”
霍辛必须承认，他飞奔着赶到现场的时候，是自己的心脏离停跳最近的一次，俞椋从装甲车上走下来的时刻仅次于它。
那时候瓷砖上躺着的俞椋，像个被从垃圾堆里捡出来被玩坏的布娃娃，身上满是主人毫不怜惜的凌虐的痕迹。杰兰特哭的没出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手指颤巍巍地伸到俞椋鼻子下面去探鼻息，结果被自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
医疗队来之前，他把俞椋从冰凉的瓷砖上揽到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给他止血，但他的身体冰凉的像块玻璃雕成的人偶，一直凉进了霍辛的心窝里。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俞椋被血污黏在腰上的衣衫，里面露出的深深浅浅地血痕，一瞬间像爬上了他自己的心脏那样疼。
他当时发誓要宰了那个对俞椋下手的人，把他碎尸万段。
但是他食言了。
“……因为他身上的划痕很明显是由一种东西造成的，伤口不深，但是遍布了全身所有最接近表皮的动脉且多成三四个并列的痕迹，再加上他指尖和指甲缝里的血污和部分皮肉组织……”
因为把俞椋伤成这样的人，是他自己。
医生调出俞椋的病情报告，皱起眉说：“我必须建议病患去做一个全面、细致的精神检查，霍中校，康复以后要尤其注意训练适当，少使用精神力，这样的精神状况不会被批准参加联合考试的……”
“他的身体上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被打断的医生一怔，随后似是很苦恼地回答道：“……实话说我也没有办法确定，病人在治疗期间显示出超强的自愈能力，但同时也表现出精神上极强的攻击性和防御性，可能是某些东西的存在对他造成了刺激……抱歉，我从医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体质的向导，他很特殊，或许这方面你可以咨询一下克莱尔医生。”
霍辛沉思片刻后道了谢，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去前，医生又将他叫住了：“我是说……这个办法不一定管用，但是和适配哨兵的结合往往是对向导最大的抚慰，尤其是这种精神上的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吗？”
霍辛看着医生脸上纠结的表情微微一笑：“我是希望帮助他走出来没错，但绝不是通过在他的身上再加一层枷锁。”
医生似乎仍有什么想说，但是霍辛很快冲他行礼，微微欠身道：“多谢您的照顾。”
霍辛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知道自己绝做不了什么万人敬仰道德高尚的救世主或者殉道者，但他只要对着俞椋的脸，就绝对做不出一点但凡和“混蛋”沾边儿的事。
这不是什么狗屁的高尚情感，他只是不能而已。
躺在床上的俞椋有些怔怔地看着突然发作的霍辛，忽然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他本能地想要道歉，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张开嘴。他猜想大概是因为那些话语存在肚子里很久了，他一直找不到诉说的机会和对象，便逐渐烂在了角落，成了一滩呼在喉头的烂泥。
所以经年累月下来，他也就渐渐心平气和地抛弃了这种欲望，它们像人的智齿和扁桃体一样滞留在了用进废退的边缘，很好的成了进化的哲理的展示品。
俞椋兀自轻咳了两声，微微支起的上半身彻底缩了回去。
霍辛深沉的眸子仍在注视着他，那里面仿佛盛着某种俞椋望之而不及的东西。
但是俞椋最终移开了目光，头轻轻地歪在了一边。
记忆深处里，有个男人曾经说他像那种河道淤泥里的河蚌，把自己埋在暗流下面，除非到死才会张开紧闭的壳，不然再尖锐的撬刀也只会让他夹得更紧。
可不是么，俞椋轻笑道。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轻飘飘地照在靠墙摆设的沙发和绿植上。俞椋的眼睛瞟过去，整个人被定住了似的倏然一僵。
之间那浅黄色的沙发上面，竟然依偎着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个绒球。其中黑的那个感受到俞椋投过来的目光，立刻睁开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在背光处的两只眼睛犹如两颗澄黄的夜明珠一般闪烁着，温润和暖，里面没有一丝的敌意。
它张开了嘴巴在俞椋的视线里“嗷呜”一声打了个哈欠，随即用油光水滑的黑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卧在自己肚腹上的白绒球。
俞椋瞪大了形状姣好的眼睛。
白绒球懒洋洋地被从睡梦中叫醒，正用毛茸茸的尾巴追打着身上的一线阳光。它咕哝了一会以后从黑豹肚子上探出了雪白的脑袋，亮如玻璃珠的黑眸看向自己惊讶的主人，然后竖起尖尖地耳朵打了个招呼。
黑豹立即蹭过去，用厚实的舌头剐蹭着北极狼下颌处乱掉的毛发，一豹一狼登时眯起眼睛发出咕哝的嗓音，一副好不享受的样子。
“嗯，咳……”霍辛这是恰到好处地轻咳了两下，拉回了俞椋震惊着看猫片的视线，“他们感情还挺好的不是吗……刚才你还昏迷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它自己跑了出来。护士也拉不开他们。”
俞椋猛地反映过来，自己的精神体在和霍辛的精神体竟然在行什么“苟且之事”，这其中不言而喻的意味让他瞬间火烧云一般红了脸。
这时俞椋的北极狼还好死不死地“嗷”地嚎了一声，怕它再做出什么惊天举动的俞椋赶紧一个眼刀飞过去，呵道：“小白，闭嘴。”
霍辛听到以后憋不住地笑了：“它还有名字，叫小白？”
其实一般人都不会给自己的精神体起名，毕竟动物形态的精神体其实就是他们本人意识的一部分体现，或者根本就是他们内在性格的体现。
俞椋一时的口不择言偏偏被霍辛逮了个正着，越来越红的脸几乎快要爆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你太可爱了。”霍辛在一堆鼓囊囊的棉被中间准确而快速地逮住了一支红色的耳尖，趁着当事人装鸵鸟的时候，他凑过去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被子里的俞椋很快意识到那柔软又带着体温的触感是什么，被子里的小空间像是扩音器一般把他扑通作响的心跳声愈加放大。
小白“嗷呜”一声把头扎到了黑豹的身子底下。
过了好一会，吃了下午茶小甜点的霍辛才把头发乱蓬蓬的俞椋从被子里挖出来，给他在床头垫了个舒服的枕头，笑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说着抬手在俞椋的鼻子上轻轻一刮。
然而俞椋两下乱动，他的手指竟然偏移了预定的轨道，险险擦过了俞椋被自己咬红的唇瓣。
“……”
“说吧，告诉我。”霍辛一本正经地说。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扳住了俞椋的下巴，让俞椋亮晶晶的目光再也无处躲藏。
俞椋看着霍辛的眉眼，一股柔软的情愫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涌上了他的心间。
它们席卷而来，以难以抵挡的趋势四处蔓延。犹如久经干涸的河道迎来了第一次甘霖，冲刷尽了河底的淤泥与尘埃，让腾腾的水汽笼罩了心上的荒漠。
霍辛看到他的眸子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美好色彩，让世间一切人工雕琢的艺术品都黯然失色，那里面——藏着一颗晶亮圆润的珍珠。
“我……”俞椋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丛兰欲秀（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