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丛兰欲秀（四） 罂粟亭亭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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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是个普通向导……”汪教官的目光在周围的几个“老熟人”的身上来回转了个圈，头顶的吊灯也跟着旋转起来，好似一个深深的无底漩涡。而他一只脚陷入的那一刻，就已注定无法重见天日了。
蔡蒙蒙忍不住对负隅顽抗的汪教官哀叹一声，他这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十分狼狈的姿态。看到杰兰特还在这里以后，更是连忙想挽回一点属于“教官”所剩无几的威严，一边扶着桌子腿坐回到椅子上，一边用长着老茧的手指颤抖的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俞椋从墙角下走过来，昏暗的灯光轻轻抚摸着他直挺的鼻梁和下面形状姣好的唇。
他掀起一点眼皮注视着他，里面燃着一簇火一样的亮光，“普通？你又有什么不普通的，可以随便加害他人？”
“你自以为高人一等吗？因为你那点贫瘠的基因，还是混了三四年的还是个教官的破工作？”
俞椋一把揪起汪教官的领子拉近自己，汪教官像是被他吃人似的目光烫到了，挣扎了两下慌张地别过头去。
其余人都有些吃惊地望着眼前的情景，杰兰特捂住了眼睛害怕俞椋一个力道控制不住让汪教官血溅当场。
“他施舍你什么了，你这样笑着给他卖血卖命？哦，你不会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吧，你是个弃子了教官，你被吮干了骨血剥净了筋骨也就剃出来这一点来陷害我的价值……”俞椋的神色里渐渐染上了一点扭曲的疯狂，语速飞快。一句一句话像尖锐的飞刀，呼啸着直中汪教官的要害，鲜血汩汩。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乖的，心甘情愿龟缩在壳里做他的替罪羊……”
“但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从来都是个好故事。”俞椋扯出一丝毫无感情的笑意。
汪教官嘴里发出含糊的支吾声，好似全部的心理防线都被俞椋的三言两语击得粉碎，只能疯狂地摇着头朝后躲避，不顾脖颈出已经领子被勒出了一道鲜艳的血痕。
“俞椋。”霍辛开口喝止道。
“无论他们许了你什么，在你心里都没有学生的一条小命重要。他们算什么呢，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罢了，像梁上飞来的燕子一年做一窝。今年或许少了一个，但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谁会在意呢……”俞椋压低了语速，棕色的眸子仿佛是某种冰凉的晶体，一点温度也无。
“……好老师。”
“俞椋，你冷静点。”眼看汪教官已经两眼发直了，霍辛赶紧冲上前去掰开了俞椋青筋暴起的拳头。被解放出来的汪教官破败的风箱一样大口地吸进着空气，却依旧面如土色。
周围人也好似被俞椋的一席质询惊到了，丁肖扶了扶半掉的眼睛，半天没人说话。而霍辛把俞椋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里的时候，才惊觉俞椋竟然浑身都在小幅度的颤抖，手心比无机质的铜铁还要冰凉，仿佛刚才那些话中伤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嘘，没事了。”
神情恍惚的俞椋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道在安抚着自己指节酸痛的手，他抬眼一看，一下子就撞进了霍辛深邃的眸子里。
“嘘…”
反应过来的俞椋眨了眨眼，一方面觉得霍辛这种安慰小孩的方式对他使起来未免太过滑稽，另一方面又为自己内心里某些逐渐平复下去的黑暗欲念而不安起来。
霍辛竟然抑制住了它们……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轻易的信任往往就是一场悲剧的重演，但是俞椋的心里显然已经盛放不下再一座墓碑了，这一小片荒凉的土地上，随后一个位置是他留给自己的。
于是他闭上眼，几乎是充满负罪感的放纵自己多享受了一会这种安心的温存，然后飞速抽开了手。
霍辛看着他，但是他偏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是我失态了……我去休息一下。”
然后不待霍辛的回答低着头离开了审讯室。
门“嘭”地一声被摔上，连带着霍辛空落落的手心一起勾起他心底两丝烦躁的情绪。
“杰兰特，你去看看他。”
“啊……哦。”
随着青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离去，丁肖、蔡蒙蒙和钟明哲三人适才交流了一下眼神，一番挤眉弄眼之后统一投向了被美人甩手离去的自家暴躁队长。
霍辛面色不善地调开一段监控，里面清晰地记录了下来枪击发生时场地内的全部动静。
先是杰兰特梦魇了一般径直朝俞椋走了过去，而后俞椋突然间扑倒了杰兰特，此时异变途生，后面一个哨兵肩上中弹，众人乱做一团。
而就在这时，本来帮忙摁压着伤口的汪教官却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放开受伤倒地的哨兵摸索着往旁边杂草地走去。那里正好超出了监控的范围，因此看不到汪教官到底去那做了些什么，但众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受伤的哨兵，俞椋和杰兰特原本的位置，和汪教官走去的位置，在画面上连成了一条显而易见的直线。
三点一线，这在枪机案中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但是就是这样一桩简单的、调调监控就能发现端倪的案子，若是没有霍辛来调查，转瞬间就要拍板定罪，而“罪犯”俞椋当即就要被收押，明天立刻流放。
这里面掺和进去的，又岂止一个汪教官？
这潭水看似不深，可是但凡稍稍探过去一点，就能踩到满脚拽着你下陷的淤泥，和源源不断翻涌上来的腐味和恶臭。
霍辛转着笔，如刀子般锐利的眼光几瞬间把对面的人削了个片甲不留。
“汪孟秋，我劝你乖乖告诉我，枪机发生后你到底在草丛里看到了谁。不然这可不是军法处能保得了你的事了。”
汪孟秋看着画面上自己离开监控范围去往草丛的身影，嘴唇哆嗦了起来，面色一片惨白，显然是没有料到为什么霍辛几人会突然事后横插一脚，为什么掩护自己的人突然隐去了幕后，为什么……他连自己为什么接了这个任务都不清楚。
人活在世，不怕什么无依无靠穷困潦倒，就怕身陷穷途，活活溺死在泥潭里死得不明不白。
周围四个人显然也不着急，都静静地等着他想清楚，半晌过后，汪孟秋停止了颤抖，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
“是我做的，我认。”
杰兰特受到霍辛的命令以后，脑子转也不转抬脚就出了门，直到看到眼前丝毫没有印象的楼道，适才想起自己丝毫不熟悉这个迷宫一般的军法处。
但是杰兰特一点都没有回去寻求帮助的意思，原因无他，在偶像面前暴露自己的路痴也太糗了。
于是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祈祷着走了过去。
还好老天眷顾，杰兰特刚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前面的转弯处俞椋掠过的残影。
“俞椋，等等我！”
但是俞椋既没有回身也没有减速，杰兰特内心奇怪，难道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吗？
于是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转过两个拐角以后，俞椋依旧没有停下来，甚至刻意拉大了和杰兰特的距离，好似要甩掉他一样。
杰兰特一时怒上心头，想起来自己竟然还想在射击课上和他对上午的事道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愿意待见自己，真是白瞎了自己的好心。所幸受命把他带回去以后就两不相欠了事吧，趁早省了和这白眼狼结交的心才好。
想到此处，杰兰特口中“嘶”地一声，他突然觉得隐隐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它想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般，自己一时又无法抓住，加上俞椋还在拼命“逃跑”，所幸就将其甩到了脑后。
两人周旋了小一阵，杰兰特终于看到俞椋七拐八拐地跑进了一扇门。他来到门下抬头一看，心里就笑了。
没想到俞椋跑这么快，居然是尿急了？
看穿了俞椋薄脸皮的杰兰特心情甚好，本着绅士风度在厕所外面耐心地等了一会，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半刻钟。他忍不住探头探脑地低声叫了两声，也没有任何的应答。
杰兰特疑上心头，心说不会是让俞椋跑了吧，可是这铜墙铁壁的军法处他又哪生出穿墙的本领？
又等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的杰兰特闯进了厕所的门。
光洁的瓷砖倒映着素白的灯光，放眼过去一排隔间里只有最里面一个是关着门的。
杰兰特以为自己鲁莽了，怕冲撞了俞椋，刚想掉头回去，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微弱的，却又很鲜明，在这个寂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的明显。
“滴答，滴答——”
杰兰特浑身一抖，目光缓缓地移向了最后一个隔间的地面。
只见那里有一线红色的液体，顺着门缝悄无声息的流下来，仿佛恶魔狞笑着留下的口涎。
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涌上杰兰特的心头，但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预感是错误的，杰兰特还是扭过身体快步走了过去。然而他堪堪一伸手，就推开了还没来得及上锁的门——
俞椋静静的躺在里面，手脚环在一起，像一个卧在艳红色花骨朵里面的婴儿似的，轻轻地阖着眼。
杰兰特被镇住了，不是被面容美妙而沉静的俞椋，而是他身上半掀起的衣服下面一道一道淤血的划痕。
他们有的被划在了小动脉上，在瓷白的隔间上留下一线喷射的血迹，有的下手轻一些，只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白痕。但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白交错着，无不昭示着下手之人的狂乱和暴躁。那泄愤一般的痕迹遍布青年的脖颈和手臂，在一片素白的隔间里显得触目惊心。它们组合起来好似一副光影分明的抽象派画作，作者大笔蘸着血泪做成的颜料挥洒，狂笑着嘲讽上帝对生命的不允不公。
杰兰特的目光颤抖得无法自控，但偏偏视野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定住了，片刻也无法移开。
青年就这么躺在血污里，在平日里坚实的外壳下露出一点柔软的不谙世事般的内里。
但那是如此的美味，甚至连杰兰特这样迟钝的人都仿佛在舌尖品出一点危险的甜蜜来。
但那一丢丢甜味蔓延着，突然触及到了俞椋自己满是血污的指尖，杰兰特顿时像头部挨了一棒槌似的，猛得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丛兰欲秀（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