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有主》柳巷深

6、高人

　　莫千邪又一次晃到了杏花乡，他已经在这个地方自娱自乐了七天了，明日，他便又会开始觉得无趣，悄然离开。

　　他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这儿当成了家，离开久了会非常想念，呆久了又会生厌，来来回回，断断续续，方才能维持住那份心神向往。

　　自从七仙山没了后，杏花乡上的百姓就纷纷举家搬迁了，说什么没有仙君庇护，留在这儿也就没什么用了。

　　想来也是，杏花乡位于大陆的最西边，交通不便，人口又稀少，朝廷向来懒得管，七仙山没了后，这里就成了强盗经常光顾的地方。

　　莫千邪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时不时还要避让一下已经伸到道上来的杏花枝。

　　沿河两排的店铺大门紧闭，门框上的红对联也风干成了白色，像极了贴在棺材上的挽联，屋檐上长满了青苔，叮咚叮咚，正往排水沟里滴着水。

　　虽然周围静得诡异，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千邪第一次来这儿，就感觉无比的熟悉，无比的亲切。

　　他仿佛能看见右手边正开着一家包子铺，蒸笼里奶白色的包子一颗颗紧挨着，热气直往上冲，耳朵里尽是生意时繁忙喧闹的声音。

　　没走两步，他好像又看见了，前方小桥边正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老爷爷的屁股周围，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

　　他朝着小桥的方向走，孩子一个一个地消失不见，糖葫芦也消失不见，可那个老爷爷却还在，只是手里多了根歪木拐杖，脊背也跟着朝地面曲了下去。

　　等他一直走到了老爷爷面前，竟发现老爷爷仍然站在那里，蜷缩的身子骨还不及他的腰。

　　是个大活人，是个浑身邋遢，冒着将死的酸臭味的老人，可能是想在临死之前，回家乡来看一眼吧，他想。

　　“哎，我说，老头子，你杵在这儿干什么？你还找得到你的家吗”莫千邪斜身倚着桥头柱，调侃起这唯一的大活人来。

　　老人的嘴唇微微抖了抖：“等你。”

　　“我？”莫千邪将交叠的两条大长腿互换了下，想着这个已经时日不多的人，好笑道：“我又不是鬼差，鬼差也无需你等他，等你死了，他自然就来找你了。”

　　“我等的不是鬼差，是你。”

　　“哦？你知道我是谁吗？”莫千邪心想，果然是个将死之人，什么也不怕，放眼天下，哪个敢孤身一人等他？

　　老人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笃定道：“你是南柯。”

　　老人犀利的眼神，刺的莫千邪头脑有些恍惚：
　　南柯，妖族里都爱叫我南柯，说南柯是把冷血无情的剑。
　　莫千邪，人们都爱唤我莫千邪，说莫千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独独那胖子歌华口中的莫千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意气少年，只可惜，我还没听他讲完，他就被迫逃命去了……寻了两年，也不知道这七仙山藏到哪里去了。
　　他轻笑，不着痕迹地撇开了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店铺，目光散漫：“你果然是老糊涂了。”

　　老人又道：“一切为心造，无心自解脱，从古至今，能做到化身于无形的，只有南柯。”

　　“装神弄鬼，随你怎么叫吧，既是等我，究竟所谓何事？若是本君不感兴趣的，那就杀了你。”

　　“受人所托，我是来替你指路的。”

　　“那条路？”

　　“七仙山。”

　　“你知道？”莫千邪吃了一惊，转回头来看着他，“本君遍寻天下都没找到，莫非你这糟老头子还知晓？你倒是说说它藏哪里去了！”

　　老人笑起来，眼睛也跟皱纹挤成了一堆，他伸出干瘪瘪的指头，直直对着天上。

　　莫千邪只觉得天灵盖一颤，抬头往天上望去——白云稀疏，晴空万里。

　　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谁能想到那么大的一座山，竟会整个儿飞到天上去！

　　待莫千邪再回头时，面前已经没有了那老头子的踪影。

　　莫千邪环声疾问：“高人如何称呼？”

　　空荡荡的回声萦绕在小桥上空：“大限已至，寻鬼差去也，在下姓左名茶，有缘来生再相见吧！”

　　“当真是个奇人，也好，等本君寻了歌华，再去地狱找你喝酒，本君可等不及你投胎再世。”莫千邪说完，转身从原地消失。

　　自此，小桥上再无来客，只有粉嫩的杏花三三两两落下来，飞入清亮的河水中。

　　————

　　一炷香后，莫千邪手执一个酒壶，出现在了七仙山消失的地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青草茂盛的平地，轻风拂过，带起一道一道绿波。

　　想知道另一面的自己，总是需要些勇气，莫千邪也不例外，一想到歌华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竟然有些心动。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心动的感觉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心动。

　　他又喝了一口酒，随后化作一股红烟直往天上冲去，眨眼功夫，便没入了云霄。

　　一直到快冲出云霄的时候，他却忽然一头撞在了墙上！脑袋撞得砰的一声，巨大的反冲力将他的身子一下推出去了好几里远！若非功力深厚，早掉下去了！

　　我去，这天上竟然还有一堵墙？？

　　莫千邪被撞的七荤八素，在空中晃了几下身子才堪堪稳住，捂着痛来发麻的脑袋，抬头一望，哪里来的墙？浮云轻轻松松地飘走，甚是惬意。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挪，果真摸到了一层什么东西，这是一层隔膜，触手温软，摸得着，却看不见。

　　莫千邪心里顿喜：左老头诚不欺我也，这天上果然暗藏玄机！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都高兴不起来了。

　　无论他怎么撞，怎么砍，费劲心力也是毫无缝隙可钻！

　　“本君还拿你没办法了！”
　　最后，弄的他实在急火，想着也没人看见，竟然学狗一样，扒在薄膜上张口使牙啃起来了！
　　并对着里面毫无形象地叫唤道：“喂！有人在吗？里面有人的话，就快给本君滚出来！”

　　“你想进来？”一个声音踩着云朵般，轻轻飘来。

　　居然有人回应了他！莫千邪一惊，立马腾起身来，秒变成一位严肃认真的来访者样子。
　　他道：“急事相告，快让本君进去。”

　　“不能。”

　　“为何？”莫千邪挑眉。

　　“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想起自己身上喝完酒就会出现的扭曲咒符，莫千邪皱了皱眉：“你能现身吗？我们好好谈谈。”

　　“不能。”

　　“如此……就别怪本君不客气了！”莫千邪的眼神像是一柄锋利匕首，忽然朝着他的左方飞去，伴随着的是手里酒壶，咻得飞进了云雾！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楚酒壶的残影！

　　云雾里传来闷哼一声，声音随即又换了一个方向：“为何打我？”

　　“本君打得就是你！你根本不是主人，你的声音一会儿从西边来，一会从东边来，方向都走完了，就是不从上边下来，还以雾气做掩护，分明你也进不去！你到底是谁？”

　　“有趣！不愧是剑灵之王，可我告诉你，进去的方法只有一种，这个方法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人的声音开始虚起来，显然刚刚被他的酒壶砸伤了。

　　“既然有办法，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我身上也有不干净的东西，想进去的话，只有靠巫女引路。”

　　“巫女？本君还从未听说。”

　　“巫女隐于世，一世又只传一人，谁会知晓她的面目？”

　　“巫女是谁？”

　　“我若知道，早进去了！”

　　“既然是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也不怕我昭告天下？”

　　等了一会儿，声音却再也没出现过。

　　莫千邪懊恼，竟然让他给溜了！

　　除了知道巫女是个女的，就什么也不清楚了……这要怎么找？！何况，他又凭什么相信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