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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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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庄,江湖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公孙家的大宅,可鲜有人见过它的真实面貌,相传三庄飘忽不定,时显时隐,神秘得好似一座鬼宅。
但从没有人敢叫它鬼宅,因为公孙家族虽然与世无争,但却位列在四大家族之内,家族世代行医,医术已入出神入化之境。
这绝对不是吹牛,就算人没了气,只要在断气后半个时辰内,找到他公孙家,他公孙家就能将这个死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可他家并非什么人都救,甚至可以说,救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有医术,却毫无医者之心,即便你在他面前肠穿肚烂,他也无动于衷。
大奸大恶之人,不救。
善人圣人,不救。
平头百姓,不救。
天皇老子他照样不救!
他公孙家徒有一身空前绝后的医术,却立下门规——非公孙家族的人,必不许救。
但凡是救了公孙家族以外的人,那一定是他心甘情愿,破例也想救的人。
破例自然要受家规处置,公孙西子的背上恰有两道天雷烧焦的痕迹,昭示着,她曾经破例了两次。
雷痕会在月满的时候疼痛难忍,告诫她,莫要再犯傻事。
她曾经看不起身带雷痕的族人,认为他们软弱无能,定力不足,如今,自己却成了雷痕最多的人——没人会甘心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今日,公孙西子又要走出三庄了。
她二叔公孙柏,背着小竹筐,正要外出采药,打算顺路送她一程。
“西子,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你心性淡,既不想建功立业,又不想悬壶济世,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去蹚浑水呢?若实在在庄里憋闷得很,不如随二叔去采药吧。”
“二叔,这一定又是爹拖你来游说我的吧!”公孙西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小镰刀放进公孙柏的背篓里,“倒是你,二娘老跟我倒苦水,说你一出去采药就是两三个月,这才在庄里呆了半个月不到,又要跑出去了!”
“嘿!你这臭丫头,好好说着你,又推到我身上来了,也罢也罢,你爹又该挂念你了。”
“谁叫他是庄主,一辈子也没出过庄,小时候还骗我,说外边儿全是大大小小的虫子,恐怖得紧。”
“然后呢?还不是拗不过你,二叔现在都记得,小西子为了训练自己不怕虫,可是将蜈蚣也给生煎吃了呢!唬得同龄小伙伴们,哪个敢靠近你?”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直到一片竹林处,才停下脚步。
要出三庄,必过雾林,到了这里,就是分别的时刻了。
公孙柏扭头看着公孙西子,手上不由得将竹筐的背带掐紧,他面露担忧,提醒道:“出雾林的时候,只有心无杂念才能免遭惩戒。”
公孙西子嘴角一勾:“我出入这雾林不知道多少回了,岂会不懂门道?二叔,你以前可没这么杞人忧天啊!”
公孙柏皱眉道:“以前你上三殊书院去读书的时候,二叔从未说过你,可最近两年你却有点不对劲了,二叔上次在徨山捡到你的时候,就查看了你的伤势,分明有些内伤是出雾林的时候才会惹上的。”
“那又如何?死不了。”
公孙西子先行走进竹林,湿漉漉的雾气立刻就将她包裹起来,贴在脸上冷冰冰的,竹叶飘落到她身边时,就变得像一片刀般锋利,瞬时就在她衣服上割开了数道细细的口子。
公孙西子心里暗暗一惊,还没深入雾林,就被割了一身口子,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惩戒果然会随着人的执念而逐渐加深……
公孙柏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公孙西子消失在雾林里,竹子在风中摆动,格格作响,刚生出来的肃杀之气使得雾气更加浓郁,现在估计声音也穿不进去了……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要不要命了?!
愈加深入雾林,光线就愈暗,公孙西子不敢大意,只管稳住心神,定定往前走。
竹叶一团一团朝着她削来,她也不敢移动半步,在雾林里,要是步子错乱了,就会永远在里面打转,别想回头了。
锋利的竹叶割花了她的脸,耳朵里时而是孩童惊恐尖叫的声音,时而是女鬼幽怨的哭泣,脚踩在柔软的枯叶上,就像是踩在烂肉上,一深一浅,黏得脚十分吃力。
周围明明冷得瘆人,公孙西子的脸上却布满汗珠,她极力地克制自己,身体绷得像拉满弓的弦,急需释放。
鼻子里渐渐有了奇异的香味,闻起来像是红色的……脑海一闪,她忽然抽出一根银针扎在左手手背上!
贯穿的痛楚立刻拉回了她的理智,她差点就分心了!
细长银针从她的手心里穿出来时,带出一溜儿鲜红的血迹,她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背那段的银针,一旦自己分心,她就左右大幅度摇转三圈银针,用钻心的痛楚刺激自己。
才走了二十步,她还浑然未觉时,血就已经淌满了她的手心。
奈何痛觉却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一团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前方,模糊又真实,那个人背对着她,红发长扬,头也未回:“追的上就来吧!”
“阿千?”公孙西子下意识唤出声来。
莫千邪转过身来,对着她诡异地弯起双眼笑了,他慢慢举起右手,衣袖从他手臂上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骨来,他的身体紧跟着疾速坍塌,两颗圆鼓鼓的眼珠子从萎缩进去的眼眶中掉落出来,整个人瞬间就成了一副没有血肉的骨头架子!
公孙西子大吃一惊,心脏骤缩,疼得她弯下了腰!
幻想在眼前破灭,那是雾林里的大凶之兆!若此时知难而退,还能毫发无伤,但若执意出庄,必受剥心之苦!
剧痛使得公孙西子呼吸紊乱,血液的流速时快时慢,使得她头脑发胀,意识模糊。
想出庄,纯靠自己的意识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公孙西子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牙一咬,扎入了自己的天灵盖!
此针法名为召尸针,顾名思义,是用在尸体上的,即像线牵着木偶一样,使其移动。
可公孙西子毕竟不是尸体,作为一个人,痛觉神经何其敏感,再加上她现在只能像一个木偶一样,朝前移动,呼山海啸的痛楚来到时,她却不能大叫,也不能蹲下来休息,地狱炼火,一并照单全收。
出庄之路不过两里地,对公孙西子来说,却好似走了十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