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有主》柳巷深

23、柳叶

　　纤长惨白的手骨，握着一把通体黑得发亮的折扇，给人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好似黑色的死神，握着一把雪亮的刀。

　　黑雾在顾先生的骨指间缠绕……那停滞在半空中的客人，眼睛突然就翻了鱼肚子白！他一边瞪着腿，一边用手指猛烈挖着自己的脖子，拼命的样子，让指甲都在脖子上挖出了竖条猫抓的痕迹！

　　他的脖子显然是被什么东西一下给勒住了！而这股无形的力量抽成了丝，在他的脖子上勒出了一根又细又长的血线，这根血线逐渐嵌入他的皮肤，割开那鲜活跳动的肉，不等他多发出几声呜呜，便当场割断了他的喉管！

　　鲜血从他的脖子里喷溅而出！那人登时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后，便软了手脚，歪着半挂着的脑袋，当场成了个血淋淋的吊死鬼！

　　全场一下便噤若寒蝉了，谁也想不到，这顾先生竟然会对友军出手！至少，在他们看来，此刻自己应该是与秦王同一条战线的，可空中那条血人就挂在眼前，哪管你张三李四？

　　显然刚才那个能一眼认出白扇的人，绝非泛泛之辈，有如此见识，至少也是个名派出身。

　　香老板自知遇上了个难缠的家伙，这顾先生小肚鸡肠，行事心狠手辣，旁人连说一句也说不得，白扇这种级别的上古灵器又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她心中打定了浑水摸鱼，溜之大吉的想法，便拔高声音，语带挑唆道：“顾先生，你本也是奉命行事，怎么连名门正派也杀？这么多人都看着，你也不怕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毁了你家主子惜才爱将的美名？”

　　顾先生收了折扇，空中的尸体径直往下落，砸在地上时，骨头都错了位，死相实在诡异难堪。

　　凶手倒是不以为意，只对着空气，举抱拳礼，字字铿锵道：“此扇乃我秦王赐予，岂是尔等能议论的？方才这人分明污蔑诋毁我王声誉在先，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按律当满门抄斩才是！”

　　众人一听，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且不管顾先生所言是真是假，也不管他是否有把秦王搬出来当挡箭牌的嫌疑，但听其言下之意便是：老子正在办事，你们只要给老子乖乖闭嘴，别给老子瞎叨叨，就能活命。

　　这规矩谁都懂，所以也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逞英雄，只需到时候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半真半假地通知一下死者的门派，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香老板没想到这死太监竟然这么狡猾，如今酒窖出了事，进退两难，左右一想：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索性与他硬拼了！

　　她想着，眼神已经飘到了一旁的神位上，这神位她一直供奉在大厅的左处。

　　香老板旋身转了一个圈儿，便飞身来到了神位的供奉台前，只见她倾斜着身子，轻轻一勾手臂，便从那供奉台上捞过来了一坛子酒！二话不说，抱着酒坛子往脑袋上一个倒扣，嘴对着坛口就大口灌起来！

　　那酒坛子可比她的脑袋还要大上三圈，坛口更是遮了她一半的脸，酒水丰盈了她的唇瓣，只洒了稍许顺着她纤细的脖子滑下。

　　这喝酒的样子着实吓傻了众人，就是寻常大汉也不敢如此生猛吧……

　　但见那神位上侍奉着的是罗云君，相传这位罗云君是天宫上的姻缘仙，嗜酒如命。每当他酒兴一起，就会开始穿红线，相传他自己酿的无殇酒，一醉可以醉三百年！

　　世人自是酿不出这么好的酒来，但也只管把那最烈的酒作为供品奉上，只巴巴地想着罗云君能闻见酒香，赏了脸面，喝上两口，一高兴起来就给咱牵个好姻缘。

　　香老板自小被毁了容貌，男人见了她这张脸，那是连虚情假意也做不来，形单影只了二十多年，不求好郎君相伴左右，至少也心心念念，梦着个飘飘袅袅的意中人。

　　如今这意中人迟迟不来，小香客栈开了十余年，那坛子酒就搁在这儿了十余年，香老板下了令，七仙女们可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这坛子酒。
　　如今这酒坛上都布满了灰尘，陈年老酒的味道尝起来是又苦又甜，苦的是泪水，甜的是当年那一份懵懵懂懂的初心，像初恋情人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回忆勾起了往日种种，曾经孑身一人，伤痕累累，曾经漠上飘荡，枉度余生，从小香客栈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到后来大仙女，二仙女，三仙女，四仙女，五仙女，六仙女，七仙女，都来了，方才两桌牌九，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这都是她想守护的人啊，有所往事，有所牵挂，有所烦忧，有所动人，于是，这酒便愈是醉人，连着十几口吞下，喉管火烧火燎，胃部翻江倒海，脸上红霞密布，满腔热血遍走四肢通畅，直燃上脑门！

　　有豆大的汗水顺着脸庞滑至耳后，香老板咚的一声放下酒坛，缓缓收起仰着的脖子，再睁开双眼时，通红的血丝已经生满其中。

　　她的呼吸在瞬间放慢，隔了老长时间胸脯才动一下，实在慢得令人几乎产生错觉。

　　六个仙女正在大厅里与墨竹书生们缠斗，碗碟、筷子满屋子飞，饶是二楼廊上的看客，也要随时提防着，以免被误伤到。

　　香老板却突然动了起来！以一个众人都看不清楚的身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等众人能看清楚她的身影时，她已经悄然出现在一个墨竹书生的背后，手里捏着一把极细极弯的小刀！形状若柳叶一般，轻薄如纸！只往人脖子上轻轻画上一条，连血都不会溅出来！

　　中招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中招了，就如这些被她下手了的墨竹书生们，还在与仙女们缠斗得厉害，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油灯尽枯，被人暗中取了性命！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识出她这身法的，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种世隐门派——柳叶派！

　　这门派一辈子只传一名弟子，将刺客的杀招变幻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愈是到精髓之处，看起来便愈是极简，那片柳叶刀在香老板手里就像一支轻巧的笔，只需在对手的脖子上画上一条直线即可。

　　等香老板落地时，墨竹书生们便突然都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如今只剩你一个人了，我倒看你还敢耍什么花招。”香老板一脚踩在墨竹书生的尸体上，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冲着顾先生勾起了一抹渗人的笑。

　　二仙女一手撑着腰，活动着脖子，大声抱怨道：“这死人妖，累的老娘骨头都要散架了，香姐，不与这死人妖废话，直接结果了他！”

　　旁边的六仙女却仍是不敢放松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先生，道：“我瞧那扇子来得诡异，还是速战速决的好，香姐，我们一会儿分散行动如何？他手里只有这一件灵器，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人，分散了注意力，总能找机会除了他！”

　　“小六说得不错！”

　　“香姐，就这么办吧，咱姐妹一起上！还怕办不了他！”其他的仙女纷纷附和道。

　　顾先生的确没料到香老板还有这一招，见七个女人从不同方向朝着他扑过来，只好急中生智，啪的打开折扇，朝着她们胡乱急挥了一通！口中尖声念道：“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跑不到头的！”他话声一落，房间里便满是黑雾缭绕。

　　香老板此时本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顾先生的身后，锋利的柳叶刀正冰冰凉凉贴在他的脖子上，白扇一出后，这柳叶刀便倏得从她手中脱落，打在地上时，发出“叮当”一声清脆的响。

　　黑雾散去时，香老板瞬间和仙女们一起倒地不起了……就若方才那群纷纷倒下的墨竹书生们一样，只不过她们并没有死去，只是好像……睡着了。

　　顾先生心里捏了把冷汗，没想到这白扇的威力与日俱增，方才差一点，自己就性命不保了。

　　可他面上却是当着客人们，轻蔑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人们，只慢悠悠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短笛，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高高低低的音节后，脚下的黄泥地里便应声钻出了几根藤蔓！这些藤蔓像心脏一般收缩着，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朝着香老板和仙女们扭动过去，并逐渐缠紧了她们的身躯……

　　那藤蔓实在诡异，之前躲在地下被莫千邪刺中后，还曾爆出过乌黑的淤血！如今缠着女人们的身躯，一边收紧还一边吸着血！

　　但见女人们个个儿小脸通红，新鲜的血液直接从她们的表皮中渗透出来，浸红了衣裳，她们眉头紧皱，就是睁不开眼来，仿佛各自正在做着噩梦，梦里是她们掩埋在内心深处，永远不敢再触碰面对的地方……

　　正在她们危在旦夕之时，不曾有人知晓，莫千邪就藏在这个大厅里。

　　原来他之前是化作了一缕火苗，隐在了那顶梁柱旁的灯芯里，如今看着这场景，恨得他那是直蹿火：这小白脸，该死！着实该死！非得逼得小爷现身来取他性命！去七仙山的日程全叫你给本君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