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较量 ...
-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
郎朗读书声渐行渐近,音调却不如远处听着舒服了,变得越来越平,最后连一点抑扬顿挫的韵律感也没有了,像拉长了的皮筋,逐渐崩紧到了极限,轻轻一弹,便会快速震荡,荡出来的噪音比和尚念经还要难听。
就算幼儿啼哭,高音的声线也总会有波动,而这读书声,最后却变得无比统一、尖锐,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像风吹竹林的嚣叫,听着既难受,又令人头皮发麻……而且已经完全听不清楚它的吐字了。
这到底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带着漫天肃杀的妖气。
沙漠上的风是越来越狂了,呼山海啸般,夹着黄沙灌进客栈里。
众人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又要为了避免吃沙,或是拿衣袖掩住面门,或是直接背过身去……黄沙弥漫间,哪里还看得清楚彼此。
莫千邪正不想与来人冲突,并不是打不赢他们,只是他知道秦庄的脾性——那是一个极难缠的家伙。
苦在全天下的巫女只有一个,要是死了,就没有人给他去七仙山引路了,可偏偏秦兰只是江湖侠客出身,哪里会什么御剑之术,更不能像他一般,化身于无形。
要想带她一起走可没那么容易,他只想着,先隐起身来,届时趁乱,寻着机会再把秦兰带出去。
莫千邪想着,便原地化作了一股红烟,消散不见。
如今,便只有香老板仍端坐在厅上,正对着大门,气势如初。
本来香老板也是半夜被吵醒的,这一身睡前的装束还未来得及换,惺忪着眼睛,滚下床抄了双木屐,就啪嗒啪嗒奔出门来了。
要说香老板的容貌排倒数第一,那就绝没人敢排倒数第二!可她的身材却可以反过来排!反正在座的,是没有谁见过比她更好的了。
原本她就体态轻盈,身姿曼妙,此刻,那松松垮垮的睡袍套在身上,被狂风吹得像鼓起来的风筝,好像立马就要将她整个人儿扯飞起来了!
她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脸上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安稳如泰山。
可私下里,香老板却在与这不同寻常的狂风暗暗较着劲。
说来这风也奇怪,它的目的,好像就是要让所有人在它的面前臣服!你若与它正面硬刚,它便会发了疯般,对着你龇牙咧嘴,来得更加气势汹汹——典型是一个受不住挑衅的主儿。
当这个速度的沙粒拍到香老板脸上时,那已经不是普通的沙粒了,而是带着劲道的沙针!好在香老板是有些功夫的,那些密如牛毛的沙针,最后竟连她的衣服也挨不上分毫!
无形的争执愈演愈烈,读书声越发的狰狞起来,像极了鬼叫,可香老板依旧没有捂住耳朵妥协的意思。
只是这妖风来得实在猛烈,虽然避了沙子,但四处冲撞的气流也迫使着她只能眯着眼,盯着大门,长此下来,眼睛不由得酸胀发涩,眼角也跟着微微浸出水来。
七仙女们看着她这样撑着,着实心疼,马不停蹄地从二楼上冲下来,连不会武功的四仙女也冲在了前头!
谁知刚下到大厅,四仙女的手腕就被后面一只手扯住了,这是一只温软的小手,却带了不容她挣脱的力道,“四姐姐!慢着!”
四仙女心头正急,回身草草一望,没见着人,低头一瞧,才看见是六仙女,莫名其妙道:“小六,你干嘛?”
“四姐姐,你不会”六仙女表情挣扎了下,可如今形势逼人,哪里来的功夫解释,索性便一口豁出去了,“四姐姐你不会武功!还是不要去了!以免拖累香姐!”
六仙女一说完,四仙女果然一副当场遭到了雷劈的样子,脸色发白,颤着嘴皮恍然道:“累赘……你想说我是个累赘吗……”
她的话声愈来愈小,心里扎得厉害。
四仙女家族里的男人,在碎影小楼屠杀案里死光了,她打小就开始了与女眷们的流亡生活,流亡时刚满十二岁,还算是小孩子里最大的一个,小小年纪,便要在刀尖火口上讨饭吃,没爹没娘,还要照顾比自己小的。
不过流亡几年,心思却重了起来,难免会将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左右琢磨,深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给别人添了麻烦,想多了之后,只会黯然神伤,徒增烦恼。
六仙女很明显知道,这一句话对四仙女的杀伤力,可不比心口上来一刀子痛快……但眼下她却顾不了许多了。
仙女们从四仙女身旁纷纷擦过,就听着二仙女赏了六仙女后脑勺一掌:“小六!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的!”
“就是!以后再敢这么说你四姐姐,大姐我第一个废了你!”
“六姐姐,你这样说四姐姐,小七听了也很生气!”
……
众人虽然表面上都在数落六仙女,却没有一个人喊四仙女跟上她们的。的确,她们都有了一样的想法——保护四仙女,这个女人小心翼翼活了这些年,饱腹经纶,才华谋略不输男人,怎能轻易丧生于此。
香老板自是晓得她们姐妹齐心,也不愿意四仙女难堪,便出声道:“老四,一会儿客人就要来了,你去酒窖里替我寻两坛子好酒来吧。”
四仙女得令,抹了把眼角的泪,含住心里委屈,道了声“是”后,便转身往酒窖的方向走,却又听得香老板道,“哦,对了,老四,要寻那倒数第二排的柜子,柜子最底层藏得才是上了年头的好酒,寻常客人我可一般舍不得拿出来,你要替我仔细着。”
香老板叫人拿酒时,从不会讲这许多废话,四仙女心窍玲珑,知会其意后,不动声色,心里阴霾自然一扫而空。
如今厅里剩下六个仙女,一边三个,分立在香老板身边,侧身而站,迎着狂风,单手插着腰,个个儿体态端庄,沉鱼落雁,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众人明显感觉狂风变小了,读书声又逐渐开始变得清晰有节奏起来。
客人们这才转回身来往下瞧。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敢问老板娘是谁?”
一句话出,人还未现,不待香老板应话,妖风忽的又猛起一杆子!
这妖风竟是冲着她的头而来,香老板眼也未眨,愣是不低头,她竟料准这杆子妖风是偏的!是下马威!而她绝不会低头!
劲风贴着她的头发擦过!带飞了簪子!半束的长发齐齐泄下,胡乱飞舞!原以为会狼狈不堪,谁知却更得两分英姿!……只是配着一张斑驳丑陋的脸,就像极了地狱狰狞的恶鬼。
香老板眼中寒芒一闪,显然有点被惹毛了。
鬼叫般的读书声终于停止了,为首先踏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
这书生的衣服上绣着三两丛金竹,面料塌陷了进去,他整个儿身子骨瘦嶙峋,脸上两颗颧骨都凸露了出来,面色煞白煞白的,跟抹了层白粉似的!三角眉下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看都不像个书生,反倒像个太监。
很显然,他不是秦庄,只是秦庄手下的一条狗,香老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人身后跟了十二个书生,进屋后自动散成两排,每排六个,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三两丛墨竹,儒巾翩翩,乍一看,在人数的气势上,便有点压制住香老板了。
仙女们的裙衩都开到了大腿根,侧身而站时,雪白白的大腿晃得人眼睛发亮,二楼的男人们个个馋得瞪大了眼,流哈喇子,那些个墨竹书生们却跟个木头似的,无动于衷,真怀疑还是不是个男人。
为首的金竹男明明长相猥琐,奸猾,却要学着他家主子彬彬有礼的样儿,对香老板端正地拱手作揖,客气道:“想必阁下就是香老板吧,久闻香老板美貌,真是听见不如看见。”
这男人装模作样,眼睛里明明嫌恶至极,说出来的话,听得香老板只想抽他。
“哦?阁下倒是好眼力,不知该如何称呼?”香老板笑得暧昧,有意一边说话,一边把上半身微微向前低低探了下,登时□□半露,销魂万分……她越觉得那男人像太监,便越要坦胸露怀,总觉着这样能羞辱他一番。
“香老板就是这么接待客人的吗?”谁料金竹□□本不为所动,只管尖声尖气地把小眼睛四处扫了下。
香老板心里大骂他个死太监,收拢了衣裳,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给三仙女递了个眼色。
三仙女款款而去,给金竹男搬了张椅子过来,金竹男坐下,方才吊着嗓子道:“大家都称呼在下为顾先生。”
“顾先生光临,别来无恙啊。”香老板嘴上逢迎着,心头却道:还先生?!我呸!要点脸不!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莫千邪在你这儿,道上的何必互相为难,只要香老板肯将人交出来,我就当没来过这里,和气生财,香老板,你说是这个理吧?”顾先生接过三仙女送过来的茶,悠悠刮着杯盖抿了一口,薄薄的嘴角勾着薄薄的笑意。
香老板心知这面相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遂皮笑肉不笑,打哈哈道:“顾先生您可真会说笑,那莫千邪可是幻化无形的大魔头,我要是藏得了他,还用得着您出马吗?我早就双手捧着,巴巴地给秦王大人要赏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