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有主》柳巷深

20、君子

　　“这该死的，怎么说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香老板低咒一声，她叉着腰，站在大厅里，望着阁楼上的莫千邪，骂了半天，望得脖子都酸了。

　　莫千邪刚在公孙西子那儿吃了一肚子气，见香老板扭动着脖子，终于不说话了，旋身便从阁楼上一跃而下，红袍鼓胀翻飞，带着簌簌的风声，气势凌人地欺压到了香老板身前。

　　他的眼睛里簇着暗火，好像身上披着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团红艳艳的烈火。

　　香老板从未见他这样黑的脸，搞得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欠他条命似的，他用上半身渐渐向她欺压下来，落下的红发扫着她的耳朵，痒痒的，藏着丝丝危险的气息。

　　愈靠愈近，他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脸了！

　　香老板在这一瞬间，又忘记了自己的脸早已变得斑驳不堪、丑陋恶心了，莫千邪好像总能有办法，将她的灵魂从遥远的天边强行扯回来，再悄无声息地按进这副曾经饱受折磨，连她自己都嫌弃的躯壳里。

　　面对莫千邪的欺压，香老板只好将身子尽量往后仰，拿着一双斗鸡眼盯着他越来越近的鼻尖，当后腰逐渐下弯到‘拱桥’形状时，莫千邪竟还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香老板咬着牙，脸色发青，内心不禁暗暗叫苦：老腰都要折断了，这小子吃错什么药了？以前不见得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啊，莫不是上哪受了气，如今要撒到老娘头上来了？

　　之前在与洛水的打斗中，莫千邪一脚踹飞了门板，如今客栈没有大门的遮挡，又正碰上塞外突然起了一阵冷风，那风便直呼呼地往大厅里灌，晃得灯笼里的光忽明忽灭，几度愈熄……

　　只是这风来得颇有些诡异，香老板正在与莫千邪对峙时，二人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大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呼啦啦响，长发乱舞，红黑相间，楼梯口上的那两盏灯笼终于受不住了，一下全熄了……

　　客栈里登时变得一片漆黑，空气里竟然充斥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味……

　　趁着莫千邪停下攻势的档儿，香老板侧过头来，视线穿过空荡荡的大门——大漠上夜色正浓，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好似借着稀薄的月光，远远地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香老板不觉腿软了一下，一把揪住了莫千邪的衣领，吊着身子，冲着他讪笑道：“这秦王的鼻子还真是灵光，你一说明儿要走，今夜他就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了，看来……这客栈里倒是藏了不少通风报信的小畜生啊。”

　　她两眼一眯，像极了狐狸细长的眼，将二楼的房间挨个儿扫过。

　　莫千邪抓住她揪住他衣领的手腕，一把将她提拉起来，客栈里所有的灯笼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都亮了起来！连作祟的大风也静止了，他们的衣服、长发不再舞动，客栈里好似又恢复成了之前宁静的样子。

　　他盯着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秦王？是那个手握妖兵符的秦庄？本君如今没工夫与他纠缠，小香客栈安安稳稳开了这么多年，肯定有暗道。”

　　他捏在她腕上的手紧了紧，“告诉我。”

　　香老板手腕吃痛，挣脱开他，望着他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已经疾速往后退去了几步，就见方才她站着的地方，红褐色的泥土咕噜咕噜，像烧开的水一般，顶着青石砖往外冒！

　　莫千邪眉头一皱，拔出别在腰间的剑，竖着往那滚动的泥土处刺了下去！乌黑色的血液从里面突然喷溅而出！并伴随着浓烈的恶臭味袭卷而来！

　　莫千邪面露恶心，在那浓稠的污血快溅到自己衣服上时，挥袖掩住了口鼻，他的身子忽的凭空化作了一股红烟，消散不见！

　　下一秒他整个人却像个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香老板的身边！

　　香老板着实被他吓了一跳，浑身鸡皮疙瘩遍走了一遭！

　　要知道，她打小就不相信什么鬼神妖魔，之前听有关莫千邪的传说，那也只是以为人们以讹传讹，过度夸张罢了——毕竟，制造谣言这活，没哪个地方比小香客栈来的更得心应手了！

　　香老板僵着脖子，艰难地转过头来瞪着身旁这个男人，像盯着怪物一般，二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香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之前别人跟我说你是妖魔变的，我还不信，现在老娘算是信了，哈哈哈哈！竟还是个有洁癖的妖魔！一点污血就能叫你原形毕露！”

　　不待莫千邪辩驳，她又挤眉弄眼道：“老实说，你的真身是什么呀？呜……既然是红头发的，难不成是只戴着红头冠的大公鸡？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竟把她自己先逗笑了。

　　莫千邪看着她笑得前俯后仰的样子，心中颇为无语，不由得讥讽道：“大难临头，你倒是好兴致。”

　　客人们原本都躲在房里听好戏，这下听了香老板畅快的笑声，都坐不住了，纷纷开门出来，好家伙，这一开门，冷不丁地都闻到了一股随风灌入的腐臭味！有几个反胃受不了，竟捂着嘴开始呕吐起来。

　　“是秦王的妖兵来了？”二楼走廊上站满了客人，也不是哪位有见识的冒了一句。

　　众人听闻，有人欢喜，有人头皮发麻。

　　“秦王好啊！虽是个病秧子，但为人君子，善待百姓。”

　　“就是，我还听说，他让自己的士兵行军时，但凡夜里路过村庄，那必须得垫着脚，小心着走！若是叨扰了村民，就要老老实实吃上一百军棍！”

　　“你们这群傻蛋，怕都是脑子被门夹了吧！君子会起兵造反？别逗了！那就是个伪君子！小畜生！”客人里开始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哎！我说这位兄台，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的？老子站着说话的！就你们这点智商，活该一会儿见阎王去！”

　　气氛一度开始骚乱起来，好在有个兄弟出来打圆场了：“各位！我说各位冷静点！请听在下一言，刚刚这位兄台的话是冲了点，但在下认为其话糙理不糙，不管如何，心狠手辣肯定有的，秦庄疑心重，当年怕妖兵反叛，便叫人将他们全部诱进了斜双谷，美其名曰，让他们回趟故乡怀旧，随后却将他们全部包围，赶尽杀绝！再连同无净方丈使阴极之法，控制了他们体内的灵珠，从此行尸走肉，万劫不复！其行动之严谨，之狠厉，还望各位再三思虑啊！”

　　“这有什么！全是些妖怪，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而且我听说，当年莲丝城一战，这群妖兵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打仗打到一半，竟然全都不动了！跟块石头似的！纵使被指挥的将军迎头给劈得头破血流，还是不上！如此不听话的妖兵拿来何用？还不如行尸走肉来得实在些！”

　　…………

　　众人意见不一，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厉害，却不知这客栈外的夜空中，却悄悄亮起了一条长长的“星河”，这星河朝着客栈疾速压来，临到了离客栈百十丈距离后，又劈作了两股细流，围绕着小香客栈，逐渐画作了一个圆！

　　这个圆饱满而神秘，像一只透着蓝光的细环，无知无觉地扣在了小香客栈的头顶。

　　客栈里的人还浑然不知，只听得门外有郎朗读书声传来。

　　听着像远在天边，又像就响在身旁，却是恰到好处地淹没了客栈里所有的争吵声，大家不约而同地都不说话了，个个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提着耳朵，仔细聆听着。

　　只听得：“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人而不自得焉…………”

　　风乍起，窗户扇得咿咿呀呀响，灯笼里的光复又晃荡起来。

　　香老板不敢大意，抄了一张黑漆八仙椅，坐在堂首，正对着空荡荡的大门，眼睛死死盯着那夜色朦胧的大漠。

　　明明什么人也没有，她却双手快速击掌两下，大声呼道：“大仙女、二仙女、三仙女、四仙女、五仙女、六仙女、七仙女！有客人来了，还不快给老娘滚下来接客！”

　　“哎 ！这就来嘞！”楼上响起了七仙女儿们叮叮咚咚的声音，又是收拾声，又是脚步声，忙碌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客栈里，多少安慰了点客人们慌乱的心。

　　莫千邪却是默默背过身来，抬头，望向了阁楼上那个开了一条门缝的小房间，想着……她为何不出来？

　　他不知道，公孙西子如今却是坐在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墙角，双手紧紧环着折叠起来的膝盖，脸色苍白，密布冷汗，她紧蹙着眉头，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朗朗的读书声像摔得粉碎的碗片，散进她的血肉里，她只要有所动作，血肉便会伴着碎片细细摩擦，这样的疼痛能叫她窒息。

　　换做以前，她还可以不以为然，但如今不行了，这就要怪在她今日面对往花瓶里灌水的难题时，起了念，破了戒。

　　这朗朗读书声分明带了经文，是巫女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