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劫发 ...
-
明明烈日当头,公孙西子却觉得身子凉凉得发软,流动的血液里泛着酸,汗水黏湿了她的发,像极了十二年前的那场雨。
她听不见周围嘈杂的声音,一阵阵的耳鸣像密集的针一样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将自己禁锢在一个狭小/逼仄的黑暗房间,身体如灌了铅一般,连手指头也动弹不得。
心里惶惶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呆了多久,时间无限铺开黑暗的边缘,唯听见一个糯软香甜的声音,插着翅膀,温柔而有力地从黑暗中突破,逆行而来,穿过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房间,准确找到了她躲藏的位置。
“小小。”
“小小。”
“小小。”
公孙西子猛然惊醒,恍似醍醐灌顶,突然一股清凉之感遍走全身,禁锢消散,她的眼前又恢复了色彩。
她转过头来,眼神穿过人群,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声音的主人,这人额角的水晶宝石在阳光下煜煜生辉,很是显眼,此人正是早上刚入住的客人——洛水。
他的嘴抿着,没有张口说话的意思,可自己分明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到底是谁?为何要救我?
她仓皇无措的眼神,没来得及用冰雪掩藏,就像一只急于奔命的兔子,转过头来一不小心就撞进了洛水的心中,撞得他心口一颤!
洛水暗自压下心中的异样感,他刚刚见这女人居然被自己的感觉给困住了,若再不出手,她可就要被自己逼得半死不活了。
洛水其实对这女人并没有好感,因为刚进小香客栈的门时,唯有这个站在阁楼上的女人,眼神里对自己带着探究与敌意。
可洛水这人又偏偏见不得别人伤心难过,这三年来,令他伤心难过的事已经够多了,只要不与任务冲突,他决计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公孙西子怔怔盯着他,扇了扇嘴唇。
“哦,你没事吧。”洛水从人群里扒拉出来,急忙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看你站在那里许久了,到底行不行啊?”他的眼神里有意带着讥笑,覆住了深藏的温柔。
公孙西子被洛水的话刺了下,慌乱的眼神重新被冰雪封住,但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是被洛水捕捉到了,她淡淡扯了扯唇角:“我不行。”
我以为我能为了他放下一切,但是我不行,我能承受所有的苦痛,唯有这一件事,我不行。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嘘声,连香老板也忍不住朝公孙西子啐了一口:“什么嘛,一副牛哄哄、神叨叨的样子,昨儿笃定说自己身怀异术,今儿就露馅了,还想要赏金,痴人说梦吧!”
莫千邪在一旁看着,不置一词,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他知道这个女人并非是个无聊找事的人,刚刚她浑身轻颤,烈日下,像一具灵魂脱壳的躯壳,可他却有点兴趣索然,看来这女人也并非表面上那么坚强。
莫千邪伸了个懒腰,眼皮耷拉着,送了个眼角的眼神给秦兰,“明日跟我走吧。”
秦兰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搞定来了,眨巴着眼看莫千邪,脑子一抽,竟喜道:“可以得赏金了?”
莫千邪嘴角微勾,走到她身侧,埋首将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如果确是巫女,引完路后我就给你赏金,比我的人头还贵三倍,如何?如果不是,我就刺瞎你的双眼,将你卖进窑子,至于糟践你的是人还是畜生,你也看不见了,骗子还是要受点小小的惩罚才行,你说对不对?”
秦兰听得浑身一颤,哪里还答得出个一二三来,烈日下,只觉一盆冰水兜头盖脸,淋透全身,端的再没有一丝热气了。
他轻飘飘地走了,只留她千钧重地杵在原地。
众人却不知其中猫腻,都将秦兰视作了女英雄,一群人拥着她回客栈,口中一边道着喜,一边争相推销着自家的独门必杀技,到时候要是杀了魔头,师门多少还能沾点光。
甚至到了晚上,还有人找上门来送暗器,秦兰打开门,收下了两枚指甲盖大小的三角钉,三角钉的每个角都有一点红,想必淬着剧毒,怪不得要用丝绒布小心装好。
秦兰送走来人,坐回桌前,撑着脸望着桌上堆成了小山丘一样的瓶瓶罐罐,想必这天下排的上号的毒药都堆在这里了吧,她不禁嘴角上翘,眼带嘲讽:“好些名门正派!救人的药一分没有,取人性命的药倒是五花八门。”
这一夜,伤脑筋的可不止秦兰,住她隔壁那屋的洛水也不好受,此次任务,上头是要他取一缕莫千邪的头发。
本想着在客栈里搜罗一番,总能刮到一些,无奈楼梯、桌子、门口都贴脸扫遍了,也未寻到他一根红发!
这人都不脱发的吗?
洛水心里苦闷,想着明日莫千邪就要走了,那人一向神出鬼没,以后更难找到他了,看来今夜必须去他房里偷一撮了!
只是,偷一撮头发谈何容易?自己就算仗着轻功了得,但那可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啊,洛水只稍想一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可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既然横竖都得死,那不如索性咬牙,搏他一搏了。
如今夜已深,整个客栈都是黑沉沉的,也只有楼梯上的两盏灯笼还亮着,洛水身穿紧身黑衣,悄悄打开门,在走廊里冒出了个头来,他一转头,视线就穿过灯笼里忽明忽灭的光,探到楼梯那头紧闭的房门。
莫千邪的房间靠着小香客栈的边,门外只有一小节走廊,走廊一头是楼梯,另一头是扇窗户,洛水想着等头发到手后,就从那扇窗户跳出去,不过十二步的距离,他相信自己可以活下来。
————
蜡烛腥黄的火舌在墙壁上拉长,窗户上爬满黑色扭曲的烛影,洛水将身子压在窗框下,行动比猫儿还轻灵,他迅速掠过了四个房间,出现在莫千邪房间的侧面,这里与其他房间隔开了一条狭窄的空间,用来堆放杂物,直直对着的就是那留有两盏灯笼的楼梯。
洛水飞身掠过的时候实在太快,带起的微小气流,连烛光也没有晃动分毫,秦兰还坐在房间里,对着那堆药发苦,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就在刚刚,从自己房门口掠过去了一个人。
洛水的背紧贴着墙壁,他将呼吸放的与周围流动的空气一样慢,他闭着眼,凝神探悉着莫千邪房间里的动静。
那房间里竟然没有声音,最可怕的是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探到桌前还是一片清明,待到探到床边时,竟黑得不见五指,从没有人能在洛水的神思下隐藏自己,这个人却是用黑雾将自己包裹得一丝不漏。
洛水睁开眼时,额角已经沁出了汗,他不禁暗道:这人难道没有心吗?端的一点欲念都没有,简直比和尚的六根还要清净!
这下连睡姿都看不清楚,怎么保证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取到他的头发呢?
洛水又从墙面探了点头出来,正打量着走廊那头近在咫尺的窗户,他的眼神从窗户上刷到门上,又从门上刷到窗户上,心里飞速盘算着逃脱的可能性。
最后他打定了注意,与其在搞不清楚状况前贸然冲入房门,还不如直接让莫千邪自己走到门前来。
洛水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甩了甩衣袖,大大方方走到莫千邪门前,扣响了房门,“敢问莫公子在吗?”
谁料莫千邪早在他越过那两盏灯笼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这是入住小香客栈后,敢踏过来的第一人……公子?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有点意思。
“何事?”
洛水:“秦姑娘托我带个东西与您。”
“为何她不亲自过来?同一个屋檐下,还需你走一趟?”
洛水心中咯噔一下,声线却是波澜不惊,“秦姑娘恐夜深,男女往来多有不便,便托我转交与您。”
“你难道不是火气正旺的少年吗?她与你就便利了?何况明天她就要跟我走了,孤男寡女在一起数日,就顾不得名声了?”
洛水篡紧了拳头,想该如何回答他,门在这时候却吱呀一声,忽然从里打开了!
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下床来到的门后!
只见莫千邪双手交叠于胸前,身子斜靠在门框上,些微抬高了下巴,用一双轻轻眯起的凤眼,低低打量着洛水,那目光戏蔑,却异常凌厉。
洛水身形颀长,莫千邪也只比他高小半寸,可近身下,洛水却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至头顶压来,力使他屈服。
洛水强顶着压力,直直望入莫千邪的眼,眉间淡定自若道:“这东西不仅世间稀有,还万分危险,秦姑娘不愿亲自交给您,许是想掩人耳目吧。”
莫千邪不置一词,只是兴趣缺缺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故作姿态的猴子。
洛水的视线不自觉地从莫千邪身旁擦过,看了看里屋,“要不……”
“我的耐心有限。”莫千邪打断了洛水的话,显然不想让他进门。
“可这东西还是不要被别人看见的好。”洛水嘀咕了一声,状似为难,又往莫千邪跟前凑近了半步,脚步还顺便往窗户那边错去了一步,转了点身子过来:“夜晚光线不好,还是对着灯笼看得清楚一点。”
他说着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掏了件东西出来,小东西被他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截红色的流苏出来。
莫千邪一时被那晃动的流苏闪了神,洛水张开手掌时,只是寒光一闪,一把孩童手心大小的剪刀忽然腾空而起,直朝莫千邪飞来!
“找死!”莫千邪低咒一声,侧身躲开,因为离得太近,腰间那被气流带起的长发,不想被那小剪恰巧削去了一缕!
剪刀顺势带着那缕头发,打了个旋儿,就往窗边飞去,速度之快,将那把环上的红流苏也扯直了!
洛水得了这空档,人已经闪至窗边,抓了那剪刀,就飞身往窗户上撞!
只听邦得一声巨响!窗户没破!倒是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是什么?!”洛水被撞得头晕眼花,来不及打开窗户,就只感觉背后打来一股强烈的气流!他不敢大意,立刻翻身从扶栏上跃了下去!
就只见刚才的窗户被那气流像是卷葱饼一样,掀飞了出去!这才看清楚那竟然是扇假窗户!后面是实打实的墙!
我去!抠门的香老板这下是把我坑苦了,洛水只能转头朝着大门飞奔而去!
莫千邪哪里肯放过他,直接手掌一拍栏杆,飞身从二楼跃下,对着正在卸门闩的洛水,猛然挥了一袖,力道隔空而出,纵然洛水轻功再好,面对这悬殊的力道也是避无可避了,那股气流正打在洛水的背上,这下倒省了他开门的功夫,干脆将他连人带门,打飞了出去!
这回不死也得掉半条命了,量他也逃不远了,莫千邪追出门去,左右一望,竟然没看见人!
洛水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是不能贸然往沙漠上跑的,情急之下,竟直接施了个‘大鹏展翅’,飞身上了小香客栈的顶楼!
见着一个屋子,便猛得一头扎了进去!
不料,这刚进去,自己的脖子上就多了三道银针!这银针还来得恰到好处,若他再挪动半步,便会当场丧命!
“谁!”黑暗中传来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这个声音再特别不过,洛水猛然想起了她!
“你,你竟然住这里?而且为什么不锁门?”
公孙西子一愣,想起了今天下午,就是这个声音帮助自己,在禁锢中找回了神智。她将银针从他脖子上的皮肉中抽出,痛得洛水倒抽了口冷气。可她仍没有放手,“深夜到此做什么?”
“有人要杀我。”
“谁?”
“莫千邪。”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只此一次。”公孙西子放开了洛水,她将油灯点亮,只见这狭窄的屋子里放了一个大木桶,大木桶里盛满热气蒸腾的水。
公孙西子示意他:“你躲木桶后面去。”
洛水这才看清楚这个房间的门上压根没有锁!地盘小的,说房间都是抬举了,这里压根连大点的床都放不下!他向来不缺钱,从未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容身过,这里只有两个物件,一个就是那卷在墙边的地铺,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个大木桶……的确没有一个像样的容身的地方!
他瞧着公孙西子,目光有些惊讶,这女人在洗澡的时候都不摘面纱啊!
一想到洗澡这个词,洛水就不免被那温热的水蒸气烫得脸颊发红,有些难为情道:“原来是这房间没有门锁,怪不得姑娘你洗澡的时候要将灯熄了。只是我贸然闯进,躲在木桶后面,岂非污了姑娘的清白?”
谁知洛水这话刚一说完,喉头就喷出一股血来!
原来他刚刚硬受了莫千邪一掌,体内早已五脏移位,加之又憋了许长时间,此时早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公孙西子看着他猝然虚脱,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强撑着木桶边沿的样子,目光愈冷,“不想死的话,就照我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