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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含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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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女人这么靠近过,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楚二仙女在讲什么了。
当二仙女的青葱玉指,若有似无地滑过他脸颊时,洛水只感觉自己脸上的绒毛从上到下挨个儿滚动了一遍,他浑身一个机灵,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这额角镶着宝石水晶的少年,虽然得罪了香老板,但最后还是被安排到了上上上房,前提自然是以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作为代价。
他身轻如燕,二仙女虽是稀奇得紧,但总卯足了劲也缠不上他,追到门口碰一鼻子灰是免不了的。
莫千邪的悬赏活动是在每日未时,艳阳高照时开始举行的,今天也不例外。
在谯城西边,有一块废弃的斗兽场,经过常年风沙侵蚀,早已面目全非了,何况场子里已经被沙子填满,如今也只剩下两排半的石条长座还露在外面了。
当初莫家那五位长老的尸体就是从这儿给拖走的……
住在小香客栈里的人到斗兽场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有十几号人了……当然都是些住不起客栈,早早儿出来打地铺的。
悬赏活动的规则是由莫千邪亲定下的,每日都在变更,所以其他人想借前车之鉴也没有办法。
而主持活动的,众人则都推举了香老板,因为香老板是这里面唯一算的上是中立的,又有发言权的。
虽然规则中只有女人能参与活动,但周围还是围了不少男人,或老或少。
其中有的是跟女人同一门派或同一家族的,有的是等着机会想杀莫千邪的,有的是过来探听虚实的,当然,也有纯属闲钱多,过来看热闹的。
悬赏活动每一日,只允许十个人参与,至于昨晚刚入住的公孙西子和秦兰,自然是没排上号。
这些活动不排除会带有性命之忧,想上场的都得立下生死状,这个‘生死状’自然是香老板想出来的,莫千邪身上的脏水已经够多了,想杀他的人变多一个变少一个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对于香老板来说就不同了,比起流氓土匪杀人犯,她一向认为‘名门正派’最难缠,还是白纸黑字,以书为信来得靠谱些。
好在今日的规则并不血腥,只是往一个花瓶里倒水,场内杵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花瓶,花瓶旁放着一个带木勺的水桶。
可等人凑近一看时,却傻眼了!
因为这花瓶口加了一个塞子,而规则是,在不动花瓶的情况下,将水灌进去!
“香老板,这没口子怎么灌啊?”接受挑战的女人们围着花瓶面面相觑,全都垮了脸。
香老板站着说话不腰疼,风凉话信手拈来:“开玩笑,若是有口子给你灌,那与常人还有何异?不是身怀异术吗?怎么连灌个水都不会!”
斗兽场的东边儿有一座尖塔,露出沙漠的部分也有三层楼那么高,比赛的时候,莫千邪会站在尖塔里往下看,他一向不喜欢烈日高照。
太强的光线会晒得他皮肤发痒,他总觉得身上的扭曲印记会趁机显现出来,所以,他时常喜欢待在暗处。
此刻,莫千邪低头俯视着场上抓耳挠腮的女人们,已经兴趣索然,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到了公孙西子身上。
这女人依旧穿着一身黑纱裙,面上蒙了一层面纱,站在外围,离得人群远远的,总是这么见不得人吗?莫千邪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你既然愈不想被人看见,我就愈要让你站到人前来。
他朝着场下的香老板,扬了扬下巴道:“今日不用等了,能上场的都上场吧。”
香老板抬头看他,勾唇道:“哎哟!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莫少爷可是等不及了?”
“休要多言,当日应你的银两足矣。”
香老板撇了撇嘴,悄声嘀咕道:“什么嘛,赊账还赊得这么嚣张。”她这会儿便想起了昨夜被莫千邪拎出小香客栈的场景,当即打算和秦兰冰释前嫌,报复一下他。
香老板果然将女人们挨个儿放了进来,又一个个送出去,有意将秦兰放在了最后。
她与秦兰眨眼会意,秦兰了然于胸,走到花瓶前,前后左右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舀了一勺木桶里的水,洗了脸,净了手。
随后秦兰就学着巫师的样子,换了一副死人脸,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围着花瓶,边跳边念着她自己也听不懂的咒语,活像一个小神棍。
周围的人看着她耍活宝,笑意都染满了眼角,明显不信一个丫头片子还有这本事,巫师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而且大都干的是骗人的勾当,只有茶馆里还能间或听到些上古巫女的传说,不过那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只有小孩子才信。
秦兰一番疯疯癫癫的折腾后,竟然还有模有样地叫香老板来看结果,香老板当着众人的面,将木塞子起开,抱起花瓶往下一倒,果真倒出一溜儿水来!
要知道,在沙漠里,最缺的就是水,故而香老板也不敢浪费,花瓶是对着水桶里的木勺倒的,众人能看见这水足足续了有大半勺!
这一下,大家都傻眼了,眼前这个黄衣女子可是唯一一个过了关卡的人啊!
何况,是没有人会怀疑香老板愿意从中帮她作弊的,要知道,这秦兰可是一大清早就踹飞了香老板的房门啊!
莫千邪也有些惊讶,他从尖塔上直接飞身下来,仔细瞧了一眼这个眉目间带着些许英气的女子……莫非万万想不到的,就是最有可能的?
“我还没比,劳烦香老板与我一次机会。”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像喉咙里吃了沙子一样,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声音。
但人们还是为她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为别的,只是这女人的气场太过清冷,她的脸上还蒙着面纱,光露出一双冬日含霜的眼睛,就没人想靠近她了。
当她走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沙地上时,却像踩在结满冰雪的湖面上,周围的人全都冻成了冰块,只剩她一人,步生莲花。
香老板唇角微勾,想着昨日这女人自称是个身怀异术的人,还舔着脸想赊账,故而也想看看她有什么本事,刚才这女人站得太远,自己倒把她给忘记了。
香老板重新用塞子堵住了花瓶,如今,这花瓶里可真的是空空如也了,她对公孙西子皮笑肉不笑道:“小小,接下来,就看你表演了。”
莫千邪侧头瞄了一眼公孙西子,小小?这称呼也未免太俗了,只有奴仆才没有名字,这女人看起来不像是丫鬟之类的出身,难不成与我一样,是个通缉犯,故而隐姓埋名?
公孙西子来到大花瓶旁,周围的人立刻给她散出来了一块位置,谁知她站在大花瓶前沉思良久,也一直也没有动手的意思,看着,就像是一件雕塑。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满脑门发汗,有人看不下去了,对公孙西子不满道:“你倒是快点啊!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你干瞪着,那水也不会自己跑进去啊!”
一旦有人开始起头了,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快点的吧!”
“磨叽什么呢!”
……
公孙西子盯着花瓶,神思一下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会儿自己还处在垂髫之际,好奇心强,天天都想着如何溜出三庄去,爹爹便骗她,说外面都是大虫子,要吃人。
可小西子并没有被唬住,反而开始在庄里四处捉蝎子,逮青蛇,异于常人的行为让小伙伴们开始渐渐远离她,她苦于无人理解,还时常被当做怪物看待,此后便索性不与同龄人玩耍了。
恰有一日,小西子一个人蹲在柴房后,她盯着一簇微微颤动的青草,眼睛一眨不眨,她知道里面藏着一条赤尾青,之前在捉这种蛇的时候,不小心有被咬过一口,毒素极快,疼了一个多月,如今手掌的小鱼际部位还残留着咬过的痕迹,所以,小西子以后都不敢对有毒的东西大意。
小西子没想到柴房里正有几个小伙伴在玩耍,他们玩耍时,背地里说她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西子见怪不怪,但这次却让她听得双拳攥紧,气得呼吸不畅。
他们说,西子的娘根本没有去南海采药,而是在西子出生时就被克死了!公孙家实际上是巫女世家,而巫女一世只能容一人,西子生,她娘就必须死!公孙家族只是由公孙秋暂时掌家,到头来还是要交给西子掌家,公孙秋不愿放西子出去,是害怕她遭遇不测,将来公孙家后继无人……
小西子听得心中火烧火燎,既愤怒又难受,手里将地上的青草都揪变了形,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氤氲、打转,她紧紧咬着唇,才避免自己会控制不住,叫出一声“娘”来。
我才不是巫女!她胸口闷得难受,耳鸣声几乎就要将她的理智淹没,她鬓边黄嫩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小脸憋得通红,她内心的咆哮再也压不住了:我要是巫女,这柴房立马就能塌了,将你们通通砸死!
上天仿佛听见了她的召唤,背后的柴房轰然倒塌!
小西子浑身一震,转过身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当即哇的大哭起来,一边拼命地徒手开始刨废墟,一边大声忏悔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想,我并没有要你们死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小西子站在一旁,淋得浑身湿透,泪如雨下,她看着大人们将柴房里小小的尸体挖出来,一具,两具,三具,四具……足足四具尸体啊!她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结束了四条幼小的生命!
她绝望地发不出声来,跪在柴房前,久久不肯起身,滔天的罪恶感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发不出声音来,她自此三年,都发不出一句声音来。
……
如今,她站在花瓶前,身子轻轻颤抖,她一想起那四具小小的尸体,就发不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