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余未晓也》廾亼

24、初课未捷

　　主峰的确不是一般大，比起最大的长衡山也是不遑多让，不仅百十进学弟子的住所在此，连上课用的室间也都一一包管了。
　　峰顶宗门主事处，除却正前方主事大殿占的那方地，东侧那些办公议事的房间，西边便作空用。也就成了弟子们进学的室间。
　　由右至左，依次是硕人、桃夭、黍离、车辖、采葛。说都是西边，其实每班弟子之间各占一侧，互不干扰。自然，坐势好的室间从上轮下。
　　但教学也并不偏私。并非好的班级也就教的得好些多些，只是每班弟子水平不同，教学难度不同罢了。难保你不聪明，偏要给你灌输高等知识，反倒无用。
　　而那些硕人桃夭的弟子，他们接收能力强，修为高，有些术法知识不教而解，你比不起。这就好比学霸和学渣。
　　临乐所在的“黍离”，就是个中等班级。
　　他早早地来，早早地在最后的位置坐下，早早地等先生来。(什么？！你说临乐其实是很想学习？开玩笑！他只是不想在上课高峰期来和那些弟子“摩擦摩擦”)
　　其实在现世的时候，临乐的外公就说过他不爱学习，直到老人走的那天，也没能看到临乐热爱学习的模样。但是那些他相传的老艺术倒被临乐学得干干净净。
　　外公还曾很担心他的社交能力。
　　临乐并非性情孤僻，他只是嫌吵嫌烦。
　　“蔺音师兄！”一声呼唤打断了临乐的回忆。他寻声望去，嗯……十点钟方向，卞遍正乐呵呵地朝他奔来。
　　看吧，临乐无奈地想，这就是他嫌烦的原因。
　　“呔。”临乐伸手拦住他，“停。对，坐下，就旁边坐，没错，就这样。很好。”
　　卞遍郁闷地在他旁边的位置盘腿坐下，觉得离得远了，正想挪蒲团呢，就被临乐一眼瞪回去了。
　　“师兄……”
　　临乐:“你姐来了。”
　　卞遍立刻起身，向窗外望去，果真看到从廊道那边走来的卞颜，还有褚师陵。
　　临乐位置就在窗边，看到人后，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窗户合上了。
　　卞颜、卞遍、褚师陵:“……”
　　卞遍哇哇大叫，叫嚷着又把窗户打开了，“师兄你干嘛？！”
　　临乐充耳不闻，立马起身向卞遍旁边也就是原来窗边那个位置的右两个位置挪去，然后以看新物种的眼神看着“便便”。
　　他对这人的印象刷新了。他不再只是爱哭包，胆小鬼，怯懦汉，怂怂蛋，扫荡人……还是个，麻烦精！
　　卞遍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鸡皮疙瘩起，“师兄？！”
　　临乐转头，严肃看向前方，“无事。”
　　卞颜的笑卡在临乐关窗的一瞬间，此刻才终于恢复过来，“阿遍，过来。”
　　而褚师陵从始至终只有一刹那的惊奇，后又没了表情。他只是看着临乐。
　　在兄妹二人交谈时，临乐无所事事，虽陆陆续续有弟子进来，不过离上课时间还早，先生未来。他趴在桌上，向窗外望去。刚才一直盯着他的褚师陵不见了。
　　他再抬头，那人干脆直接走到室间来了，站在他前方看他。
　　临乐:“……就算你真的看不透我的样貌，你也不必如此执着。”
　　褚师陵摇头，“昨日初见道友，还消遣了道友不少小食，今日特备薄礼一份，望道友收下……”
　　临乐看也不看道:“我不要。”
　　“我出来时并未带太多东西，昨日回去后左挑右选，最后从兵器里选了这个……”
　　兵器？临乐撇嘴，“我不要。”
　　“这是上褚先辈留下的‘埙’，以乐为器，同清风派的灵笛……”
　　“‘埙’？！”
　　临乐立马忘记方才的“决绝三言”，登时双眼发亮，直望着褚师陵拿出的那物。
　　褚师陵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把埙放在临乐桌上。
　　临乐拿起那黑亮的埙，爱不释手，“这是给我的？”
　　褚师陵点头，“嗯。”
　　临乐瞬间柔和了眉眼，“多谢。”
　　那一瞬，室间到来的弟子顿觉，寒冰初融，天色放晴。昨日传得凶神恶煞的人，也不过平常，也会因为一件礼物而开心。
　　褚师陵不禁移开眼，“……你喜欢就好。”
　　卞遍也稀奇地看向临乐，“若不是你的嘴角弧度未变，我还以为你在笑。”
　　临乐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
　　褚师陵同卞颜告辞离去，穿过廊角时，看到久伫于此的一人。那人直直望向临乐所在的窗户，目光深沉。
　　褚师陵向他颔首示意，卞颜出声道，“南荣师兄。”他们同是一班弟子，已可互称师兄弟。
　　南荣生笑看向卞颜，仿若那一瞬的深沉不存在般，“卞师妹来看卞师弟？”
　　卞颜回道:“正是。”
　　“是吗？那……”他又看向褚师陵，道，“褚师师兄来此，是陪卞师妹的？”
　　褚师陵回望他，“我来此，看——蔺音。”
　　南荣生的笑凝固在脸上。
　　一种莫名的意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卞颜瞧出不对，急忙对褚师陵道:“师兄，课时将至，我们莫要耽误了，早些回去吧。”
　　褚师陵收回目光，和卞颜一同走了。
　　南荣生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复又看向临乐那处，不禁露出担忧之色。褚师陵，他定是知晓了临乐身份。
　　“师兄……”
　　回硕人室间的路上，卞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褚师陵道，“我记得，那埙……是宫中的不传之物……”
　　褚师陵:“嗯。”
　　卞颜惊疑道，“那师兄还……”
　　褚师陵道，“不可？”
　　卞颜:“……师兄的事，颜儿不敢置喙。”
　　褚师陵道，“你言语不必有所顾及，除了师兄妹，我们的关系也并不会有变数。父亲母亲那儿，我会去说明。这婚事，便是要取消的。”
　　卞颜震惊抬头，“师兄？！”
　　褚师陵看着她，“反正你对我无意。不是吗？”
　　卞颜:“我……”
　　“不用勉强。”褚师陵淡淡道，“我也对你无意。何况……”
　　“何况？”
　　“无事。”褚师陵摇头。
　　——
　　先生来时，临乐才依依不舍的将埙放回纳虚袋。这一动，又让皮卡丘得了空子钻出来。顿时，见过它幼形又听说了昨日那不了了之的事故的无量宗弟子，一阵慌张。
　　“嗷——”它一出纳虚袋，便似脱笼的野兽，东窜西跳，闹得一众弟子心惊胆颤，纷纷躲避不及。
　　“阿皮！”临乐呵斥道。
　　但皮卡丘只弱弱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开始奔跳，期间就连教课的长老都只能干瞪着它。这可是那个“先知”的灵兽，连宗主都拿他(它)没办法，他又能如何？
　　而皮卡丘差不多把一室间的弟子都惊吓了一遍，直一步步跳到某个弟子的桌上后，才停下。
　　“嗷嗷——”它蹲在桌上，冲那弟子吼叫。
　　那弟子倒是不怕它，只是不解它一只猫怎叫得这般粗狂。他愣了一会儿后，才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一株灵草，“可是闻到了这个？”
　　皮卡丘嗷嗷叫，直点头，一口咬住那灵草，嚼巴嚼巴吃了。然后又期待地看着那弟子。
　　于是那弟子又拿出一株。然后又拿出一株。
　　三株过后，他拿不出来了。
　　他抱歉地看着皮卡丘，道:“没了。”
　　皮卡丘不满地嗷嗷叫。然而只叫到一半，就被临乐提起后脖子，猛地甩了甩，直甩得头昏脑涨，只好讨好地冲临乐，喵喵叫。
　　临乐极其冷淡地提着它，走到先生那儿去领罪。
　　“我记得你是，符峰的长老……叫什么来着？”临乐回忆道，“嗯……啊算了，反正某师侄，既然我坏了教堂的规矩，我还是去外面待着吧。”
　　他这话说得极小声，在场除了面前的符峰长老无一人听到，但那长老脸色还是黑的吓人。平心而论，他一百十老者居然是一小儿的师侄，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别派的大牙。
　　但他就是无法。只能眼睁睁看临乐走到室外廊道坐下，不发一言。
　　看在众黍离弟子眼里，就是先生好威武，把那凶神恶煞的异兽的主人看得自主请命出去，不得听课。
　　长老要是知道弟子们的想法，恐怕要哭。
　　可怜临乐第一堂课就被“赶”出教室。他发泄般，恶狠狠地扯住皮卡丘的毛脸左右揉搓，直弄得皮卡丘嗷嗷直叫。一时，惨叫声充斥了整个黍离。
　　于是，符峰长老不得不再发威。众弟子只见长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说教“蔺音”去了。
　　——符峰长老看着坐在廊道上的临乐，不知怎么开口。
　　临乐抬头看他，“先生……”难道这人是后悔了所以来让他进去听课的吗？看到长老忸怩的姿态，他满含希冀地想，连手上折磨皮卡丘的动作都小了些。
　　长老艰难开口:“……师叔，你能不能坐远一点？”
　　临乐:“……”
　　众黍离弟子一眨眼，就看见那“蔺音”颓然站起，一步一步地离开黍离，直走到廊角，再看不见人，他们才收回目光。
　　呃，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没有劝劝先生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