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水仙〗―入画―》沥青_

60、我好看吗？

　　二人床榻缠绵既久，又温存半日，终于起身。
　　这是云石久违的地方。
　　自下界后，云石便再没有进绘卷中去。
　　四年半的时光，这里桌椅床榻，一切如常。
　　就好像根本没有这些年。
　　那时的云石，天真懵懂，一睁开眼睛，就已是这副模样，这个地方。
　　那时他没有记忆，就真的如他名字一般，像一块石头，一缕游云。
　　只四年半，沧海桑田。

　　润玉也是一样。
　　他本过着平静又压抑的生活，四千年。因为这绘卷，因为这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他有了爱的人，有了爱他的人，他们在一起，便胜过这世间所有的甜蜜，盖过了过往所有的痛楚。
　　是他自私地画出了他，又独断地给了他无尽的等待。他这样自私这样独裁，他愧对他一辈子。
　　可是他不后悔。
　　他也不会让云石后悔。

　　泉水的温度正好，就像云石蛮横地将他推下水，又不由分说给他塞衣服，让他去泡温泉的那天。
　　那天他在想什么呢？
　　暖暖的，软软的。
　　他在想，云石这里一切都是暖的。璇玑宫只有冰冷。
　　那个时候，他就喜欢这里了。
　　润玉轻轻拂去云石身上残痕，自背后抱着他的腰，下巴搁在肩窝里，脑袋靠着云石的脖颈。
　　他问他：“你还记得那天吗？”
　　问得这样没头没脑。
　　云石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推下去吗？”
　　他竟听懂了。
　　润玉也笑：“那时，我以为你是个任性到蛮不讲理的人。放肆得很。”
　　两人笑在一处。
　　这些事情，明明过去不久的。
　　可是好像也很久了。
　　久到，云石忘记了恨着润玉时，自己是什么心情。
　　久到，润玉忘了还没有云石时，自己是怎样生活。
　　好像从来如此。
　　理智上又知道，这样的日子才是少数。
　　他们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生出一种，如果没有了你，我的生活将不成生活，的感觉。
　　其实对方，在自己的生活与生命占比中，实在不占什么啊。
　　真是奇怪的感觉。

　　沐浴，更衣，擦发，篦梳，袍袖宽大，二人散着头发，踏着木屐，出门吹风去。竟是难得的悠闲从容。
　　他们的生活习惯似乎都回到从前了。
　　他们在小桌旁坐下，沏一壶茶。捧着杯子，听见风吹竹叶声音时，二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好怀念啊。这里。
　　虽然小到只有一池一林一屋，却自成一番天地，没有外间事，只有两个人。
　　这样安安静静，真好。
　　二人这样坐着，静静感念从前。
　　感念着，云石忽然起身，窝到润玉怀里去。
　　润玉抱着他，只安静喝着茶。
　　云石露出尖牙，小小咬了一口润玉的脖颈。
　　四目相对。
　　云石吻上去。
　　唇齿缠绵许久，云石窝回润玉怀里。
　　慵慵懒懒地，好舒服。
　　云石眯眯眼睛。
　　在这里呆着，他都不想出去了。
　　算算外间，大约过了几个时辰。
　　就让他们以为这对断袖荒唐。

　　天渐渐暗下来。风有些凉。
　　云石窝着不想动，闭着眼睛叫：“阿玉，冷——”
　　润玉挥手变一张毯子，盖在二人身上。
　　不冷了，云石继续窝着。

　　天上渐渐有了星星，云石睁开眼睛。
　　星星啊......
　　可这人还在他身边呢。
　　云石睁大了眼看润玉，一脸好奇。
　　润玉眼睛都不睁，伸手扯一扯云石的耳朵：“你忘了这是哪儿？”
　　云石恍然大悟。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绘卷毕竟神物，跟随的乃是所在处的时间。
　　现下他们在人间，人间夜夜有星，绘卷也是如此。
　　只是天上星星都在，润玉却在这里闭眼小憩，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润玉在消极怠工的错觉。
　　云石眨眨眼睛。
　　知道云石在想什么，润玉没法再闭眼睛了：“云石若觉得我这夜神当得不称职，我这便回去称职一些去了~”
　　说着还挑挑眉。
　　云石却闭上眼睛了：“嗯，去吧~”
　　竟是丝毫不打算挽留。
　　润玉叹口气：“罢了，我还是消极怠工一些的好，天天上值，累得很。”
　　语气是装模作样的可怜。
　　云石眼睛都没睁。
　　润玉望望天。
　　有点可怜。
　　他的云石都不理他。
　　云石窝在润玉怀里轻笑出声。
　　他睁开眼睛，收了毯子起了身，拉着润玉的手就要走。
　　润玉不动，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麻了。”
　　云石大笑，边笑边给他揉揉肩膀腿。
　　揉一会儿，麻散去，云石起身：“走吧~”
　　润玉还是不动。
　　云石回过头去。
　　润玉伸给他一只手，委委屈屈地望着他。
　　原是怪他没拉他。
　　润玉难得的孩子脾气当然要惯着。云石牵了润玉的手，将人好好地扶起来，慢慢地拉着他走。
　　天上星星正好。

　　两个人都有点不想出去，炊房里做了饭吃了，又出来散散步。
　　池水映着星星，波光粼粼的。
　　两人散了会儿步，在池塘边寻了地方坐下，看看夜色星光。
　　看了一会儿，润玉忽然开口叫云石，神情有些让人不解的羞赧。
　　云石看着他。
　　润玉身下慢慢化出一条尾巴来，莹莹地好看。
　　润玉看着他。
　　这表情很有趣，就像一个孩子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期待又紧张地等着大人的夸奖。
　　云石笑：“好看~”又伸手上去摸一摸。
　　凉凉的，有一种玉的质感。

　　尾巴这件事情，本来润玉都忘得差不多了，今日这样熟悉环境，又见了水，他忽然又想起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尾巴是好看的。
　　他的人大概也是好看的。
　　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他希望云石喜欢。

　　吃完饭人有点懒，云石躺下来，头就搁在润玉的尾巴上。
　　润玉瘦得很，尾巴倒是要比腿粗些，有些肉肉的。
　　云石躺在润玉的尾巴上，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要吃鱼。
　　他还没吃过龙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想咬一口。
　　云石翻了个身，支着手肘看身下这条尾巴。
　　戳一戳。
　　鳞片张开，露出柔软的肉来。
　　云石伸手触了触。
　　软软的，柔韧得很。
　　云石又触了触，突发奇想地对着鳞片里的小肉肉吹气。
　　痒。
　　云石好像玩上瘾了。
　　他很喜欢。
　　他喜欢就好。
　　润玉心下满足。

　　云石这边玩的不亦乐乎，拿着龙鳞当乐器敲。敲了几下觉得手指不够，还伸手拔了润玉的簪子。
　　润玉哭笑不得，然后抽了云石的簪子，跟他一起敲。
　　声音脆脆的，还挺好听。
　　润玉敲几下停下来，看着云石敲。
　　云石是个妙人，龙鳞都被他敲出了韵律来。
　　润玉停了，云石就把他手上的簪子拿过来，两只簪子一起，演奏起音乐来。
　　好听得很。
　　在云石的眼里，龙尾和鱼尾和乐器，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本就弹得一手好琴的。
　　一曲奏毕，云石看一眼润玉，像是在邀功。
　　他敲得好听吧~
　　润玉哭笑不得。
　　他是这天底下唯一的一条应龙，应龙唯一一次露尾巴给人看，那人竟拿着他的尾巴敲鳞片玩儿，还向他邀功，让他夸一句敲得好听。
　　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尾巴。
　　润玉也夸了一句：“好听。”
　　云石笑，抱着他的脖子，伸手将簪子照旧插到他的头发上去。
　　这任性的性子。
　　润玉于是问他：“我好看吗？”
　　云石一脸正经：“没我好看！”
　　他笑了起来。
　　笑完了摸摸润玉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一脸认真：“我的阿玉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最最好看。”
　　云石才见过几个人。就用上了最字。
　　可这样武断的话，润玉却信了。
　　他在云石的心里是最好看的。这就够了。
　　就像他也觉得，云石是个很好看的人。
　　不。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