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上露》汐顔

3、第 2 章 夜。 淡

　　夜。
　　淡月伴着点点繁星缀在天穹上，宁静中夹杂着细碎的蝉鸣。
　　易晞辗转难眠，傍晚的那一幕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她轻抚发鬓，那里似乎还是热的，仿佛他还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温暖她的心。
　　易晞又一次想起苏泽，只是这个从她垂髫年纪就一直烙在她心底的人这次却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已经有三年没见到他了。她还记得三年前他走的时候，那样地毫无留念，她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楚他是否爱她。
　　而如今，她从千里外的南越来到中原寻他，却更像是去赴一个约会，一个只有一个人的约会。
　　月色进窗，将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易晞冷不防一惊，“谁？！”
　　“我…”和煦的声音响起，打开门，双眸对上不弃温润入玉的面庞。
　　月影婆娑，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顺着他的白袍流动，最后在他手中的青瓷碗上倒映出华光。
　　他端起那个青瓷碗——“不离姑娘，这是宁神安息的草药，趁热喝了吧。”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易晞的心里充满了错愕。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啊，她为何会对自己如此上心？

　　门已经关上，易晞依旧感觉到他的气息仍在门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良久，一个喑哑的声音响起。
　　“不离，我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房间里，易晞无声无息地倚着门，泪水潸然。

　　月落乌啼。
　　易晞打开门，夜里的凉风卷入她的衣袖，让她的躯体都染让了悲凉的意味。
　　门外的樱花树下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樱花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似乎把他皮肤都衬得有些红润。一双黑眸却是黯淡，似有些许忧愁嵌在里面。
　　“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也不没睡么？”
　　“呃，我在看星星…”
　　易晞莞尔，径直走到不弃身边坐下。
　　夜凉如水，漫天的星斗映满了天空。
　　她突然想到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那么多星，她倚在苏泽身边，跟他说牛郎织女的故事。自己讲着讲着便哭了，然后问他，牛郎织女为什么最终不能在一起？他却微笑，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即使是爱慕，却也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如…就此放手吧。
　　易晞忽然听到有萧声传来。幽幽的起调，是冷冷的月色，纷飞的音律如雪般盘旋，其间夹杂着悠远的凤鸣。萧音微转，似有凤凰嬉戏追逐，却又带着些许迟疑与缠绵。流泻的乐音渐渐弱下来，凰愈飞愈远，几分悲戚，几分眷恋，几分相思，都慢慢在青山黛岭中远去。余下的，不过凤的哀转久绝。
　　戛然而止。
　　一曲《凤求凰》，竟被不弃吹得如此扣人心弦。易晞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凤凰一起欢乐，一起忧伤，一起感动。
　　凤求凰。便是那求而不得悲哀。
　　——就犹如她和苏泽。
　　她突然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双臂膀很用力很用力地搂着她，似乎要把她的骨头揉碎，与他融为一体。
　　相顾无言，却胜有声。
　　直到很多年后，她仍然记得那一晚，月很淡，星很多，她终于对他说：“带我走。”
　　也就是那一天晚上，她第一次想到了永远。

　　只是当第二天清晨，易晞在街角看到了那些伊犁马的时候，她便自知所有的期冀不过是梦幻泡影。
　　五匹马，每匹上都坐着一位黑衣男子，见了她，立即翻身下马，恭敬行礼。
　　“小姐，门主大人已经在天剑门里了，还请您立刻回去。”
　　那话说得极轻，好像一出口就要散在春日料峭的寒风里。
　　但易晞却一字一句听得分明，针一般扎在心中。
　　她最终点了点头。

　　易晞推开不弃的房门，走到床边。他还在熟睡。
　　长发滑过他玉一般柔和的面颊，嘴角轻抿，似乎是在微笑。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便算作告别。
　　起身离开，易晞每走一步都好似有刀在她心头割着。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断地挣扎，却越陷越深，只得沉沦。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纵使无奈，纵使不甘，那也是命运呵。
　　她必须去承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