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话说两头 江湖自有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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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的面前，是一道窄门。
他对这道门的印象，早已随着半个月前的那场高热去了。
但不知为何，他笃定，里面有人在等着他。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雪霁天晴，第一抹曙色不偏不倚地洒进屋内，刚好落在傅红雪的眼睛上。
于是记忆的闸门甫一推开，便迎上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斑驳陆离间一切尘埃落定。
再睁眼，神思已回到昨夜休息的雅间。
阳光入户，依稀可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叶开也好像是坐在阳光里的。
他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持着茶盏。晨曦为他本就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少年面容清秀，垂目间，还带着一股小姑娘似的羞涩。只见他忽就抬起头，眉眼弯弯道：“醒了？”
叶开的笑就仿佛穿透雾霭的晨曦，又好像徜徉风中的流云。
傅红雪怔了怔，点点头。
叶开起身，微笑道：“洗漱一下便去吃饭吧。”
傅红雪闻言，甫要拉开被子，却忽然不动了。
叶开疑惑，“怎么了？”
被褥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的触感分外鲜明。傅红雪目光躲闪，犹疑道：“你……能不能到外面等我？”
叶开神色微动，从善如流地走了出去，带上门。
下一秒，傅红雪远远便听到叶开震耳欲聋的笑声……
晨露已晞，远处有鸡啼。
丁家的家仆熄灭了门口高挂的灯笼，正欲回身，便瞧见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载着十几个漆红锃亮的箱子。
家仆觉着新鲜，便也驻足停了会儿。不曾想，那队人竟是离得愈来愈近了。
“南宫世家南宫青前来拜会，还请帮忙知会一声。”
说话的是南宫青的书童，和他家大少爷一起光着屁股长大，平日里也贴身伺候着，说是和南宫青最亲近的人也为不过。
南宫青此时正坐在轩敞华丽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江湖儿女，尤其是这帮武林世家之后，平日里最喜的便是驾着匹千里良驹，气宇轩昂地等着人来献殷勤。
可自从他的左耳被傅红雪一刀削落，南宫青简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住在马车上！
南宫老爷子南宫景见他左鬓空落落，恨恨咒骂傅红雪的模样，非但没宽慰他，反而一天到晚、从头到脚地数落他的不是！
什么叫我恨不得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你南宫老爷子见了那柄刀又能比我强多少？
曾经的鲜花着锦眨眼间成了笑话，当时他们如何奉承讨好，今日便如何津津乐道。
谁都是这样，恨不得那个整天压自己的一头的人再也爬不起来，若是能再踹上两脚简直是再好不过！
南宫青一想起这些事便气得牙痒痒。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了。
毕竟现在整个江湖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傅红雪。
南宫青想起昨日那女子为他许下的承诺，很快便收拾好心情，带着笑意走下了马车。
男人天生便喜欢当别人的老子，却绝不愿意给自己找一个老子，尤其是那个人看起来还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时候。
随着记忆回笼，傅红雪苍白的脸变得格外生动。
傅红雪接受的训练本是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严苛的，一种野兽般的警觉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即便是再困再累，也会留一只眼。可怎地昨天就……就……
丰盛的早饭也因傅红雪的悔恨变得食不知味起来。
叶开半是宽慰半是打趣，“大家都是男人，你……”
傅红雪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打断道：“你以前的话也这般多？”
叶开笑笑：“好像是的。”
傅红雪道：“那你还是少说些的好。”
叶开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话说得愈多，做事便愈慢。”
叶开看着自己碗里没下去多少的粥，眼睛却弯得像一条成精的小狐狸。
“所以你现在要出门打探消息，而我却可以在这里慢慢喝我的粥？”
叶开笑了笑，接着道：“看来多说话至少并没有什么坏处。”
傅红雪动作一顿，“你不去？”
叶开悠悠道：“既然消息会自己送上门，我为什么要出去找？”
话音刚落，便瞧敞开的大门迈进了两个人。
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有趣的是，这两个人身材虽然大相径庭，长相却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马脸高颧，细眼浓眉，大冬天里脚上只踩一双草鞋，手中各捧着一个破碗，浑身脏兮兮的，身上打的补丁比衣服原本的布料还要多。
——来的竟是两个乞丐！
要知道，越是昂贵的地方，越是不欢迎他们这种人的。
可他们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份，大喇喇地走进大堂，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傲慢之色，正坐在了叶开和傅红雪的隔壁桌。
已有伙计皱着鼻子走上前，狐疑道：“二位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个子道：“有烧鸡的地方。”
矮个子接着道：“最香的烧鸡。”
伙计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们，却实在不知道他们可以从哪里可以抠出钱来。
高个子又道：“你可知为何这里的烧鸡最香？”
矮个子答道：“因为这里的烧鸡是免费的。”
高个子点点头，附和道：“不错，不花钱的东西总是格外美味的。”
伙计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眉头已死死缴在了一起。
高个子却忽然道：“这位小哥似乎把我们当作吃白食的了。”
矮个子摇摇头，“毕竟这世上以貌取人的人实在太多。”
伙计反唇相讥道：“怎么，难道还有冤大头请你们不成？”
叶开忽然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粥。
他起身，对着伙计微笑道：“不好意思，似乎真的有一个。”
伙计的脸色变了，瞥着那两个乞丐，牙酸道：“不知客官要点儿什么？”
高个子道：“四只烧鸡。”
矮个子道：“鸡要市集最东头宋屠户今早现宰的鸡。”
高个子又道：“除此之外，还要六个馒头。”
矮个子补充道：“馒头要新蒸的。我们这个时间过来，上一批馒头已经是万万吃不得的了。”
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一日三餐都未必能保证的人，吃起饭来还这么多讲究。
伙计愤愤地离开后，傅红雪也坐到了这一桌。
叶开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冤大头，但是傅红雪知道叶开一定有他的用意，很可能就是关于叶开提到的“消息”。
不要说请乞丐吃饭，似乎叶开做什么傅红雪都不会太惊讶。好像在丢失的记忆里，叶开神神秘秘已经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
果不其然，叶开开口道：“二位一定就是人称‘糊涂兄弟’的‘大灵通’和‘小灵光’。”
高个子是“大灵通”，矮个子是“小灵光”。
消息灵通，脑袋灵光。
难得糊涂，何不伪装？
世界的奇妙便在于，无论一个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总是会有为了果腹而苦苦挣扎的穷人。
而穷人的数量，往往比富人要多得多。
所以一个由穷人支撑起来的情报网，总是十分可靠的。只因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大灵通”与“小灵光”正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过两人面对叶开这个小上十多岁的后辈，竟还是很客气。
也许只因他们已将叶开这个人了解得很深。
“大灵通”道：“阁下当年救济江南水灾灾民时，便遗憾未能识荆。”
“小灵光”补充道：“少侠前段日子所为，更是令我等心生敬佩！”
“大灵通”道：“所以今日少侠之邀，是万万不敢耽搁的。”
“小灵光”也道：“不知哪里可能尽上些绵薄之力？”
看着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糊涂兄弟”，不知怎地，傅红雪对总是很有办法的叶开生出了一种不忿。
他本就是一个十分骄傲的少年。
也许傅红雪没有有注意，当他一不小心忘记故作的冷漠，心思就好像写在了脸上似的。
叶开眨眨眼，对着傅红雪狡黠道：“莫忘记，有句话叫做‘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揪着那件事来回打趣的叶开，实在恼人得很！
南宫青手中捧着的，是特地从江南运来的碧螺春。
可他轻啜了一口，仍是皱起眉，将茶盏放在了一边。
长兄如父。南宫青此次前来，本是替南宫老爷子前来商量其妹南宫黛与丁家三少丁灵中的婚事。
丁云鹤瞧着院落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箱子，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十八箱金银珠宝，原是从丁家运出去作的聘礼！
南宫青淡淡道：“丁兄应该明白我的苦心。您也不会将亲妹妹嫁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更何况现在连丁家也找不到他的人，不是吗？”
有些人总喜欢在践踏别人的过程中显示自己的高贵。
自从耳朵被割下之后，他似乎在更加迫切地寻求某种认同。
要命的认同。
无论身世多么离奇，人在听见有人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的手足兄弟时，心情总不会太好的。
丁云鹤勉强笑着道：“那么依南宫兄，当要如何？”
南宫青抬眼，“这不还有丁家七小姐尚未婚嫁？”
丁云鹤推诿道：“可惜我那妹妹闹着非叶开不嫁，怕是要辜负南宫兄这番美意了。”
南宫青冷哼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反了她不成？”
丁云鹤的脸色变了，“听南宫兄的意思，今日来不是退亲，不是提亲，倒是来抢亲的？”
南宫青微笑， “丁家与南宫家百年修好，丁兄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丁云鹤冷笑，“南宫兄若是自命不凡，何不同叶开比试比试，看我家铃铛会不会倾心于你。”
南宫青敛了笑，“你丁家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若无我南宫世家扶持，怕也难保住这武林三大世家的名头！”
丁云鹤毫不客气道：“莫忘记琳琳还有六个出阁的姐姐，我丁家难道就差了你南宫家这门姻亲？南宫兄也未必太将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南宫青怒道：“你——”
可他的话注定要噎在喉咙里，丁云鹤摆手道：“送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话说两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