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小楼一夜 不速之客自 ...

  •   烛火摇曳。
      傅红雪低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刀。
      他显然不习惯自己孤独的生命中忽然出现一个“朋友”般的角色。
      叶开有些后悔逗弄傅红雪了。
      傅红雪不再问,两人竟只好这么干坐着,一时无话。
      “客官,水好了。”伙计拎着水壶对叶开道。
      叶开如蒙大赦,轻咳了声道:“洗个澡便好好歇息,别染上风寒,明日去附近打听消息。”这种话若是放在以前,叶开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傅红雪淡淡道:“我可以自己找地方住。”
      “傅红雪,”叶开正色道,“我的命是大公主给的,你不要顾虑太多。”
      傅红雪还欲再言,被叶开打断道:“更何况,早日为白大侠报仇才是你应该做的,莫将精力花在不必要的地方。”
      傅红雪沉默,终是同意了。
      叶开并不想将仇恨死死地压在傅红雪身上,但他若不将白天羽搬出来,傅红雪说不定又会在寒冬腊月里去睡漏风的关帝庙。
      叶开心下黯然,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燃上灯,便又有伙计快步跑上来,个子似比刚才那个小些,问叶开的吩咐。
      叶开懒懒道:“洗澡水。”说完便四仰八叉地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伙计上去又下来,一趟趟地忙活着,最后一壶水加进去,额头已布满了汗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发现叶开不知何时没了动静,似乎是寐下了,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他甫一俯身,胳膊竟被叶开死死攥住。
      “客官?”伙计疑惑道。
      叶开悠悠从床上坐起,冲着伙计的靴子点点下巴。
      伙计脚踩的地方濡湿一片。
      叶开笑道:“在外面站挺久了吧?”
      伙计闻言,方才面上的那种愕然神色瞬间不见了。

      傅红雪的右手比常人要灵巧很多,别人两只手才能做的事情,他一只手便能做得很好。
      现在,他正用这只格外灵巧的右手去除自己最后的一件衣服。
      十九岁的少年骨架基本成型,腰身却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肌肉紧实,人更苍白。
      水汽氤氲,竟也让周遭带上了些许梦幻朦胧之感。傅红雪先将脚尖在水面试探着点了点,一条腿才缓缓放进去,接着拖过另一条腿,慢慢靠着木桶滑下身子。人没入水中,疲惫瞬间便消散了一半,连口中也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既惬意又满是负罪感。
      他不是来享受的,绝不是。
      正因为傅红雪从来如此告诫自己,随时好像一张绷紧的弓,稍稍松懈,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疲倦便一股脑地涌上来。
      也许是因为他已太久没有彻底放松过,又或者是,知道了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忽然觉得睡眠简直成了一件不能够拒绝的事情。
      傅红雪将后颈靠在桶沿,人已被困意席卷。
      水波微动,恰好能没过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处结痂却仍然狰狞的伤。

      傅红雪隔壁的雅间里,叶开已松开了那别有用心的小伙计。
      伙计的样貌很普通,二十出头的年纪,圆圆的脸上点着几粒雀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浑身上下的打扮与伙计无异,可那双湿透的靴子又在表明:他的身份绝非他起来那么普通。
      只见他抱拳,恭敬道:“在下郑辽,奉主人之命,为叶少侠指上两条明路。”
      这话说得有趣。叶开疑惑道:“哦?”
      伙计从怀中摸出两只锦囊,“您若是想傅公子恢复记忆,放下仇恨,按红色锦囊所载,便能寻到神医葛病;您若不想,绿色一只,是马空群的踪迹。”
      好像命中注定要叶开做个抉择。哪怕他不想,也有人催促着他做。
      伙计将两只锦囊都放在了叶开床上,“信不信由你。”
      连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竟也很恭敬。
      叶开微笑,“代我谢谢她的好意,不知你家主人可是哪位故人?”
      伙计道:“不过是被您称赞过手艺的乡下女人。”
      叶开笑道:“乡下女人若都是这般有趣,这世上恐怕就不会再有浪子了!”
      伙计道:“话已带到,叶少侠若无吩咐,在下便不再叨扰。”说罢,便转过身。
      怎料叶开竟一把按住了他的肩,“郑兄怎知我没有吩咐,风雪大,何不等小些再走?”
      伙计蹙眉:“少侠何事?”
      叶开状似沉思道:“刚刚傅公子基本没动过筷子,你去后厨弄些点心送去,明早之前,再给他裁几套纯黑衣裤……”
      伙计打断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既表明身份,他没有理由再供叶开差遣。
      叶开却反问道:“你可知这里的要价为何是别处的三倍?”
      伙计不语。
      “就因为这里还有个名字,叫做‘不透风的墙’。为了保住这块招牌,他们……”叶开停顿,一字字道,“不计任何代价。”
      伙计的神色变了。
      叶开微笑:“可惜我已记住了你的样貌,所以,你要么做一个听不见的伙计,要么……”
      做个说不出话的死人。
      伙计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已明白。”
      不待叶开答话,又接着道:“这世上有些人白白得了驴子还不满足,卸过磨,还要吃它的肉!”
      伙计离开后,叶开分别打开了那两只小巧的锦囊。
      红色的里面装着一卷羊皮,展开来,竟是一张中原局部地图。其中用显眼的朱色描摹出一条通路,从洛阳转至燕京。
      而绿色的那只同样装着卷羊皮地图,青雘为墨,南下扬州。
      一北一南,毋有交集。
      即是说,若那伙计所言非虚,往北走,便绝不会遇到马空群。而是否要去寻葛病,又全在叶开的一念之间……
      叶开的目光幽深。
      给他指路的那个人,又想让他怎么选呢?

      伙计已站在傅红雪门前良久,手上端着的,是精致诱人的酥饼、糖糕。
      隔着窗纸,隐隐有光亮透出。傅红雪屋内的灯还未熄,是以他又叩了三下房门。
      ——“笃、笃、笃。”
      无人应答。
      习武之人的耳力本就非常人能及,叶开寻着声音来到回廊,正对上伙计哀怨的眼神。
      叶开笑笑,上前敲了敲门,“是我,歇息了吗?”
      附耳,里面安静得过分了。
      锁未落,叶开轻易便拉开门,刚迈进去,就瞧见镂花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
      伙计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背影,小声唤道:“叶少侠?”
      半晌,才听那人道:“东西给我,你先回吧。”
      伙计心中存疑,掩上门,倒也没再多问。

      四下寂然,只有孤灯偶尔窜出两点油花。
      叶开轻轻将糕点搁在几案上,凑近屏风后那人。
      傅红雪乌丝披散,鼻翼微扇,竟就这么靠着浴桶睡得安稳。
      水已冷,少年乌黑纤长的睫毛便挂上水汽凝成的露珠,好像幼雀被晨露打湿的羽毛,看上去又密又软,在冰雪般透明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一派孩童似的天真。
      叶开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
      “难怪翠浓这么……”叶开失笑。
      不过如何是不能放任傅红雪在冷水里呆上一夜的,叶开抖开床上的一卷被子,往傅红雪身上一蒙,便将人带离了水面,不曾想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肚子。
      是傅红雪紧握着的刀。
      叶开不知怎么就想起傅红雪携刀入万马堂时的模样,昔日少年,不可一世。
      他说:“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刀。”
      恍然间,竟已过去四个月了。
      长草间呼啸的西风,烈日照耀下的大旗,还有那些曾经生动的人和事……都已被黄沙无情地埋葬成为枯骨,恰如那东逝的流水,一去不复返。
      就连月色下足以消融冰雪的笑,也当真一语成谶,成了叶开所见的最后一个。
      叶开将傅红雪小心翼翼地抱上床榻,少年的身体更苍白,随便一瞥,便瞧见了单薄胸口上明晃晃的伤。
      创口几厘,好像是剑尖所致,似乎不算太深,可伤的位置却着实凶险!
      叶开明白,以傅红雪的武功,能正面伤到他的人实在太少。
      可若是……刚从丁家庄走出的,那个蓦地从钢索上坠落的少年呢?
      何况,他还有那种病……他实在应该立刻追出去的。
      叶开替傅红雪掩好了被角,深深地看过去,可惜这人一时半刻是不能够回应他的苦恼的。在床边坐了半晌,叶开只好认命地拿来帕子帮傅红雪擦起湿漉漉的头发,边擦便暗暗思忖道:“怎么睡得这样沉?”
      叶开摸摸鼻子,突又想起少年当初浑身是刺的模样来,心中腾起一种老父亲般的无奈。
      望着无知无觉的傅红雪,叶开忽然轻声道:“不论发生什么……”
      “这次,有我陪着你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楼一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