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事蜀中浑未了 疯癫不算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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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你说说这宋氏唉，前边儿那晚刚出完事儿，又栽到衙门的祸水里了。”
陈向只抬一下头，便又微微笑着俯下去打算盘不出声。对方见他没反应稍有些急，又将头凑过去话痨起来，
“……陆知府的二千金据说在宋氏闹腾了好长时间啦，搞得铜台那片儿人心惶惶，嘿哟你是不知那一天送神……”
眼前一身士人打扮的男子舌头极快，说话不停顿不打弯，陈向只好无奈地抬头拍拍他肩膀示意给我停停，“胡顺你扯扯就得了啊，一遍一遍还没完了。我跟你说，陆千金前几天回府那惊动一方百姓的阵势谁不晓得，况且衙门就在咱对门呢，你拉长脖子瞅瞅啊瞅瞅。顺便啊我觉得，你这几回榜上无名，说话倒越来越利索了，到东头那儿去接李瞎子的班到真挺合适。”
“李瞎子？”
“啊，打木樘板说书的那个，上月州外迁来的。都成个人物了，你这好打听的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胡顺刚听到说书俩字就有些不悦，在他眼里这种混江湖的小把式跟读书人压根就比不得，两个档次嘛。于是背过身去不再说什么，倒是气呼呼地又跟自个儿嘟囔起来，“……那天你又知道，知道就有鬼啦，哼，那天宋三爷跟陆小姐那点眉目……”
这下陈向倒蓦地瞠着目怔愣起来。“宋三爷什么……”
隔了许久，立春这天，蜀州城又发生了件大事。举人老爷入迁了。
关江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大呼小叫拥上来的时候，宋裕正扶着自家夫人的手慢条斯理往马车下迈，听到那粗暴声音由远及近先是一惊，继而着地的时候就扭了脚。前两天他驾车去往嫁去比邻帛竹的长姊那里拜年，本来那头也是终岁不相接的亲人了，这回探望见长姊一切安好，帛重二地一路间又富庶优越，果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确然如是。一趟儿回来心情正格外舒畅，便觉心里被关江的大嗓门给泼了一桶凉水。
于是气急败坏地瞪过去，关江却理直气壮地迎上去。霎那间云翻雨覆电闪雷鸣。
两不相让的情形之下，宋裕终于还是觉得休息要紧，移开眼睛疲累地摆一摆手。“说事儿，挑重点。”
关江本来也不是婆妈的人，就蹦出来几个字“商家人回来了。”宋裕顿时有脚底一滑的趋势，叫关江扑上来扶稳了。他仰头望了望大好江山明媚无限的太阳，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道：“传话下去，今晚在九十里铺设宴，迎春神，顺道给商二爷洗尘！”说罢一甩袖子朝庄里迈去。
关江目送自家掌柜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远去，扯动了几下腮帮子到底没忍住，哗地一下笑喷出来。“啧，不能不想起多少年前，咱裕爷还是个毛头小子呢。那摇头摆尾的架势可把咱给羡煞啦！”
也不知道宋裕听没听到，旁边两个家丁便也蓦地笑作一团。
可不是说，宋商二氏这冤家气打宋裕商舟二位小爷出生起就注定要结下的。
宋裕少时也是个崇尚士人志考功名的孩子，但一来家中无人管教，二来长子须继承父业，不得已才弃文从商。商家正与宋氏比邻，自老爷子那辈起就是铁打的关系。毕竟是一起闯得蜀州，开辟了两方基业。商家二少爷正与宋裕同龄，也一样有个不为士者不罢休的志气。但他不同，他是二子，也无心跟大哥争家业。商家上下都千依百顺地看着他苦读长大，心心都是欣慰。
宋裕每每看着商家那小子正大光明举着书本满世界“苦读”，再回头看看自己撅着屁股捞蝌蚪的二弟，着实是气血攻心极想抽他一个嘴巴子，但不能的是，宋栉就是比他生晚一年，他抽一巴掌也不能把人家抽成哥哥。只能仰天感叹天有不公天有不公。
且，商舟商二爷这次换了身份。举人。老天无眼让他中了举。在京城已磨砺了半年，适逢年节，带着迁入京城的一半身家老小回来探乡。
“这是回来寒碜咱广大的父老乡亲来了啊！”
宋栉看着趴在柜上欲哭无泪的宋裕，很是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大哥你节哀节哀。
宋清远领着家仆在街上闲逛，正抬头看那悬在“蜀黍楼”楼顶的金匾，思量着要不要进去跟自己的好友陈向拜个晚年。突然就觉得眼前一晃，腰间一紧一驰。于是条件反射般敏捷地向前一抓，果然捏住一只细弱的手臂。低头一看，一身形瘦弱的人踉跄着似要摔倒，头顶着一只厚厚的小毡帽让人看不清面目。
清远颇为这扫人兴致的偷儿心情气恼，眉头不知不觉间便皱在一起，手下一狠将那只手臂望下摔去，一旁的家仆立马扑上来扣住。“我十岁便在蜀州抓过贼了，你只好怪自己栽错了人。今天将你送去衙门领点赏钱，也算爷我犒劳自己了。怎样，冤枉你么？”
那小偷儿拿手拽了拽帽子，蹭着蹭着倒盘腿在街中心坐下了。也不抬头不出声，就那么让人拎着胳膊。
清远便在原地蹲下，伸手去摘他帽子。谁料对方却蹭地一转头，背对着她望向凉爽的晴空去。许久才很是深沉地摇摇头，“此恨绵绵无绝期啊，宋，清，远。”
清远还支楞着手，这下便恁地愣住了。诶，这声音明地是个女人啊。“兔子，给我摘了她帽子。”见那小人还是一副意欲抵抗的姿态，便又加了一句，“用强的。”
然而还不带兔子动手，那小偷儿自己就蹭儿得站起来，款款揭下毡帽。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直直对上清远那双黑漆漆的不知在看哪里的眸子。出口的声音带着十万分揶揄“宋三爷好兴致啊，闲逛逛到花柳街来不说，碰到故人第一反应就要报官呐。”
清远瞬间有了杀掉自己的冲动，压抑着自己不要蹲下去捂脸。“娘亲啊……”
“清远姐姐，隔了两年居然还是黑瘦黑瘦的。”对方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清远只好强打十二万分精神对上去，“哪能及您，您果然是蜀州第一白，回乡省亲一点没见客气，也没叫京城的满目琳琅给挤吧成对眼啊。”
“省你个大头鬼的亲！”
“可可可别不承认，商大小姐嫁入翰林院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明年才嫁明年你懂不懂！”
“我是大头鬼我当然不懂。”清远也来劲了，跟她对上怒视起来。不一会儿又幽幽移开目光摆一摆手，“两年没见还是如此疯癫。既然要嫁入官家了……”似是要收回什么的一噎，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也该收敛收敛。”
商绵低下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从一旁楼下冲出来个人，一头便撞上了小巧玲珑的商绵，扒住旁边的摊架才没至于人仰马翻。抬起头来立刻怒目而视。
清远也愣了愣神，循着望过去，蓦地像石头一般顿住了。
“钟先生……”
眼前的男人满脸疲态，眼睛红肿的不像话，见到清远也一时手足无措。继而便叹了口气挥挥手朝前走开了。
清远和商绵一齐抬头，蜀黍楼一旁的店装得甚是招展，匾额上几个镏金大字格外显眼。
浴莲楼。
啊，清远目光便又是一滞。
果真是花柳街么。倒是不可能啊，这对面可是……
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肘捣她两下，低头便看见商绵在眼皮子下挤眉弄眼。“如何，宋三爷，跟这儿很熟？”
“不。”清远颇为困恼地揉了揉眉毛。“你没看出来么，刚才那人，是钟先生。”
“啊，那是钟袖？”
“啊。”
“啧，跟前几月在京城相见的，俨然两人嘛！”
“先不说他了。倒是你，怎么回事？”
“哥哥回乡穷显摆来了，我是顺带的一个。”商绵颇为没精打采地说。
“哦，你哥到是够出风头。”
“得得，要不是他，我用跟那什么什么定亲的啊我早就飞去海角天涯不复回了我跟你说。”
“那么说说吧，今年又游了这大好江山几许几许的美景啊？”
“你是不知，我翻了横断山，去看了草原啊！我们先东行然后向北走，哇……”
宋清远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疯癫成性的瘦弱女子，心里明明爱极了那万里江山，如今却要嫁给翰林学士，心里怕是有百般的不好受，却跟谁也不说出口。
回过神来，正好又听到对方似是喃喃自语了一句，“……但我仍觉得只有蜀州这样的地方才值得天下红颜为之倾倒……”
于是格外轻柔地抚上那比自己矮一大截的脑袋。“走吧商小姐，我们回锦里看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事蜀中浑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