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六街归骑月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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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州这样地界，只有晚冬早春时天高云淡鸿雁北来，有几分壮阔的意味。此外天气一旦渐热起来，云雾顺时便积起一叠叠厚重的帷帐，将长空敛起来，再很少见到寒时一般爽朗的天色。
顺了趟儿应季开的花们一到这时，便争着开都赶不及，全是被这重重裹起的一层厚云一抹山气给闷出来的。
城内因那商二爷带着半数家眷回迁，闹腾了不短一阵子。传说商二爷回城初日那晚，宋氏酒庄便先做款待，在九十里铺设下了一处价值可谓连城的酒筵，当天剩下的酒水食物填满了九十里铺猪圈马棚里所有的食槽，那处儿也一直歌舞升平直到第二天凌晨才罢休。据说当晚栖于店后池水中的鹜鸟纷纷振翅北飞，适逢黄昏还可见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壮丽景观。这席小聚从城南传到城北，已然传得有些神乎其神。老百姓百口相传以讹传讹的境界之高，果然是谣言如何产生之症结所在。
宋栉从衙门回庄，一进门只觉得热浪扑面，抬头看看顿时皱眉，却苦恼不起来，炉火旁瘦小的身影不时招摇着手中帕子，脸上大汗淋漓却停不住地指挥左右家丁生火运柴，脸上满是忘乎所以的兴奋，嘴角一抹拢都拢不住的飞扬神气，好似烧别人家的柴火于她成了天下一等的乐事。
他掩鼻咳嗽，又伸手掸了掸袍子，才引得那生龙活虎的小祖宗眉开眼笑地望向这头来，顷刻便已冲上前，亲昵地搂住他脖子。“栉哥哥！”
屋里本来就热，又加上被女孩柔软的身体这么一搂，宋栉脸上顿时连起火烧云，忙有些结巴地道：“商绵你别别，你手起开好好说……”
商绵看着这个跟自己算是青梅竹马，已然二十有三的宋二爷，明明跟自家哥哥差不了多少年纪，后者都已在京城成左拥右抱之势了，他跟姑娘家一靠近就结巴的毛病还一点没改。顿时有些好笑地松开手又看过去，“栉哥哥真是，跟钟先生把什么都学精了，调戏良家妇女的本事怎么一点没学好？”
宋栉尴尬地移开眼睛，却见毡铺上宋裕抱着个大碗没一点姿态地窝在那里，满是乐趣地咧嘴看着这边，心里顿时起火。“哥你有点家里人的自觉好不好，外人在这站着呢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能不能给咱宋家人少丢点脸？”宋裕也就愣了，怎么才看着好戏开演这火就突然烧到自个儿身上了呢？
商绵连忙挡在宋栉眼前乍着手乱挥，“栉哥哥你这说的哪门子话。裕哥哥也刚回来，嫂嫂说裕哥哥怕冷，这两天刚立春老犯关节炎。我这不是学来京城风气，帮你们把那旧炉子改一改嘛。啊嫂嫂就着火旺烧了姜汤，要么我给你盛一碗？”
宋栉这下便发不起火了，只好垂下眼睛无奈朝地里走，“不用，我个当捕快的，没你裕哥哥那么弱气。”
转眼便见宋栉进了内堂去。商绵于是偷笑着掩起嘴，直朝坐在铺上瞪眼气结的宋裕眨眼睛。
宋栉进了内堂，意外地看见宋泠被下人扶着在院里散步，两三步迎了上去。“小芙，适着这天气，怎么还让你小姐出来受凉。”宋泠见他皱着眉语气有些恼火，知道是在外头被人惹了，又拿自己的丫鬟出气。就势敛起一脸温婉的笑容，睁开水波泛滥的眼睛直望着他，几分疲倦似的黑影在眼底挂着，嘴唇却没有抿起，声音淡淡。“你从外面回来，现在该是冻得不行？”
宋栉摇摇头。宋泠于是侧着脑袋望他，“呀，可是我在屋里闷了半个月，却谁都不来看望，今天热极了出来，谁都见了一遍，又要被你赶进去，怎么跟关大狱一样呢？”宋栉顿时尴尬地搔头，侧身搀起她，“是我不对，官务太忙，就没来探望……二姐想转，就转转吧。今日庄里也是……够热乎的。”
宋泠见他难堪，脸上再也绷不住，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去拂他头发，“你看你呀，这么大个人，就经不起臊……刚才前堂我也去过了，呵，那商小姐多时不见，依旧那般有趣。”“啊，有趣归有趣，却太闹腾了。”
“可你心里，也希望她能留下多闹腾些时日吧。”
宋栉一怔，转头望着自家姐姐。这姐姐不过比自己大上一岁，却注定要被顽疾缠上一辈子，无意嫁人，家里人倒都把她护在手心里疼爱不过。她在家中时，总是人脉调谐，万事合欢。心中终究是个清明人，终究是个温柔乡。只可惜往年那事无疾而终，怕给她添上又一层心翳。想到这宋栉脸上不禁泛出一抹愁色，扯着嘴角好似苦笑，“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总是这样，却终于没被他体谅，你实在……”说到下面，只剩下难受的叹气。宋泠于是也便轻轻拭他眉稍，“栉儿总为姐姐难过，可如今，不也是同病相怜，又何苦这样为他人挠心？商家月末就要回京，你不去跟商小姐多处会儿么？”
“我……”宋栉停步，微微合上眼皮，“不去为好。”声音透着些绝望落寞。
身侧盈盈不及一握的身躯便是一颤，继而只双手拢上苍白的嘴唇，无声咳嗽。
“疏轩近日冷清了些，钟先生可知为何？”
“自然是百姓多往锦里凑热闹混脸子，不惜多了那些脚程。”
“啊，摆筵席那日可真郁结我了。绵儿光顾着往我这儿凑，商二哥跟大哥光顾着打嘴仗。先生冷落了，我二哥也冷落了。”
“你大哥跟商二爷的吵，看着可不像真的。他俩就爱闹，闹多了争多了，心里也就满足了舒坦了。”
“是，他俩那冲劲儿，我看着都好笑。也是二姐，偏不愿意往人堆里扎偏不要去，她若去了谁还吵得起来。”钟袖见宋清远提及宋泠，蹙了眉看她，避重就轻地接话：“啊，你二姐就是有那息事宁人的本事。”
清远全不介意对方的盯视，反而一双漆黑眸子对上去厮拼，直让钟袖起哽。“我二姐去了，先生也不会那般无聊，到底在宋氏，只有她跟你最谈得来。”
那最字似是加了重音，直坠得钟袖心里沉沉，无语气闷。
清远也便不再逼视转回头来。他二人本坐在疏轩二层楼口儿的位置，喝茶侯客。说完这两句话的当口，就见兔子气喘吁吁地奔上来。清远递了碗茶水，点头让他慢慢说。
“三、三爷，帛竹来的回礼送到了。”“送来些什么？”“两筐新茶，一筐青山绿水，一筐竹叶青。两块白玉两块翡翠。三匹绸布，一匹白底青印，一匹翠绿，一匹胭脂红。还有……”
“行了，剩下回庄去跟大哥说清就行。东西停在哪？”
“在楼下候着。”
“你去后面库里拿两辆车装东西送回庄，给来的车夫打点些赏钱，让他回去禀告，宋庄有失礼数，受此厚礼诚感愧谢，愿帛竹那边万事安康。就行了，去吧。”
“明白了，小的这就去。”
清远抬眼笑了笑，“你别急，把水喝了。对了，我二姐不喜胭脂红，你命人去裁些青白翠绿的布料给她做两件单衣留着天暖穿。……那匹胭脂红绸，你打理打理，给陆府送去，记得道个抱歉。……不，陆府那边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去安排别的事，利索点。”
“兔子马上去，谢过三爷这碗茶。”
“先生打算何时回京。”
“不久。可能赶不了四月。”
清远见他没些精神，自个儿吩咐兔子办事时也没见他作何反应。心想到底是让这主子恼了心神，碰着这样堵塞心绪的钟先生，她不会劝，也不想劝。移开眼睛，只微微感觉自己跟先生之间到底有那么一层隔膜。不似那个善解人意的二姐，无时猜不透先生心思。可，善解人意又有何好处……心里刚要起疼，钟袖却先站起身，撩了撩袍子。“清远要去陆府还需早些。我也有事，要早离开。便一起出门吧。”清远想起那日在浴莲楼下撞到他的事情，想起那双肿胀血红的眼睛。只得看着他背影点头，再说不出什么合时的话来。
“不让进？我家三爷是来拜望的，为何不让进？”兔子站在陆府门前直瞪眼。身后两个家丁抬着百尺红绸，同样不知所措。宋清远站在更后些的地方，皱起眉头。听得兔子嗓音高说话冲，只怕陆府护卫当这几人是无端生事来的。没办法，只能迈上前去好好商量。
“草民宋清远。前些时候宋庄对府上多有得罪，今日进到帛竹红绸，也算贵重，得以送来赔罪。贵府有何不便，不妨告知草民，草民也不便打扰。”
“宋爷这是太客气。今日，只是，只是我家老爷去了府衙，吩咐我们下人不能接客。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清远于是做了一揖，撑开笑脸。“但我等既然送礼而来，就不便再抬礼回去。烦劳贵府接进去，等陆老爷回来通报一声，该是不妨事的。清远改日再来拜望就是。”
这下那护卫唤了老管家出来，倒是不多久就痛快答应了。不巧的是清远正待下石阶去，一顶官轿却先在阶下停稳了，清远眼睁睁看见一脸疲态的的陆知府被扶着走下轿来，只无奈撇撇嘴。自己这如意算盘到底没打响。但见那年约五旬的官老爷高峻挺拔，却瘦骨嶙峋，眼有劳翳。心中窘迫掺着一丝敬意，忙下阶叩首。“草民宋清远，见过知府大人。”
“快起。”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不住的诧异，但这快起二字说得甚是迅快，掷地有声。
“宋氏从帛竹运来的红绸，清远特持来拜望道歉。前些时候陆小姐的事，宋氏实在得罪得厉害，知府大人却不介怀，宋庄上下皆是感激。”
“诶，那时之事说来是小女给我抹灰。你宋氏帮忙掩事，也算是给陆府方便了。这，道谢便道谢罢，送礼则无益了。”
清远见这官老爷说话竟也爽朗，但见其拒礼不收，依旧犯愁。“知府大人不知，草民宋家少子，实为女子……当时与陆小姐相处多日，径自交好。如今见这胭脂红稠实在漂亮，心中便想起陆小姐，觉得与这红绸甚为相配，便送来了，既是赔罪道谢，也是草民一点私心情意。万望大人收下！”
陆知府闻言也便眉间了舒展，点了点头。一定要宋清远进府少歇，清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下了。
“你的事情，小女确是说了。她自小在府中念书，极少与外人交往，可偏偏心底下是个耐不住束缚的野性子。与你结交，也算她的命理，我自然也欢喜。”
“大人明理，是陆小姐的福气。那……”清远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陆知府吩咐茶水，反倒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知要说什么好。
陆知府便转头看她，叹了口气，“今日本该使她出来相见，但实有不方便。”
“啊……”
“你是沐儿密友，我说来也不怕笑话。”陆知府说着也端起杯子在椅子上坐下。“那孩子昨日跟下人玩闹，掉进了湖里。今日便一病不起，要找大夫，她却停不住发脾气。只好着奶娘在房里陪着，旁人也不敢近前。”宋清远看着老者无奈叹气，心中却全然没有好笑的意思，反倒一缕缕愁丝漫上心头。陆知府抿茶抬头，便看到她一脸愁苦担忧的神情，愣了一下便笑开了。“想来你也是心善的孩子。我家沐儿自那时回来便每天都提你的名字，说你怎样制酒怎样碾茶怎样教她做字帖做花灯，什么事都亲历亲为没有不会做的。这些于她，确实都是新奇事，让她甚是羡慕，常常唠叨，让奶娘都有些烦了。
“细细想来，却是我对她不住。她一个女孩子，却不曾碰过粉面女工，不曾与伙伴玩过藤球，不曾捡过卵玉蒸过鸟蛋，不曾与同龄者交心攀谈。我幼时贪玩的那些，她却无一遇到过。再加上内子过世甚早，她表面又内敛自重，心下什么神往都不曾透露半点，整日只与先生和书本相视度日——这些，却全是我的错。”
清远听他说着说着，声音止不住忧郁苍凉起来，且是自责一番。心里泛起恻隐之情，堪不住再抬头对望一眼，只好起身拱手。“大人平素廉政，操劳务实，爱民如子。蜀州百姓全都视大人为衣食父母，挂怀尊敬。陆小姐之事，草民也确实甚为担忧，不若大人许草民往内府一见，兴许能劝她趁时治病。……大人不必起身，差下人带草民去便行，大人最是需要好好休息。”
清远跟在陆府家丁的后面望里走，不禁神游天外。这是第一次与知府直面。平时总听二哥说这位陆知府如何如何洁身自好，两袖清风，明察秋毫，体察民心，风骨犹坚。今日着实见到了，便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一介草芥女流，竟得以与知府平起平坐，话间自称甚是平易，连句“本官”都不曾听见。想来蜀州安逸，富庶天下，既是得于那些知足良善的百姓，也是得于这样清明廉洁的好官。
还正慨然，却被一声叫嚷蓦地惊醒。四处张望，又听到清楚一声，“我疼惨病死与你何干，想来我自小身体病弱全受益于你用药之狠，你却又来害我么！”语气甚是坚决，带着沙哑却盛怒慑人。清远抬头往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身后是拢着药箱一脸气愤不过的大夫，那扇檀木雕门又被狠狠合上。带路的小厮边回头苦笑，边摊了摊手。“便是这了，我家二小姐……宋爷要么还是算了……”
清远又走了两步，隔着房门在石阶上踱了起来，几个来回之间，房里并无异动再起。她想了想刚才那句话，心道这小丫头发脾气说不好是有原因的。便叫了刚才那个大夫询问。在近处一看，那大夫虽然灰衫素袍，长须飘飘，却手肿体胖，满面油光，一点仙风道骨先祖华佗的气势都显不出。“陆小姐是为何不肯吃药？”
那大夫不清楚她身份，只好咧嘴苦笑，如实说来。“您或许不知，我从医三十余年，打这位陆小姐出生便在府中为她治病。她读了些许诗书，长大些后便责我行医虚妄，说我配药不能对症，药方糊涂，反倒害人性命！您说这是怎么一说啊，我行医三十余年，倒被疫者反咬一口……”
清远见他竹筒倒豆子般把什么都说了，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明显，只问：“我亦承师学过一些医药，先生可否拿药方来一看？”
那大夫一怔，从自己江湖郎中似的药箱里捏出一张纸来。清远只看了几眼，心里便能摸清八九成了。“陆小姐得的是什么病？”
“小姐昨天被湖水一激，夜里不防，得了伤风。”
“哦，什么伤风竟然这样严重？麻黄竟然开出四两，我道陆小姐为何时值隆冬却日日溢汗，阴虚那般厉害。更渗人的，半夏女子不宜多食先生难道不知？竟然开有三两之多，当饭吃么！[注]”
这郎中手先一抖，踉跄两步竟然跪下了。清远只欲冷笑，却极不想再看他一眼。“你责为贵人看病，却连女童的伤风方都不会开，竟似江湖郎中一样的作为。陆小姐不曾赶你出府，该算是她心慈手软，还是老天对你有眼？”
一旁小厮见状，虽听不大懂其中门道，利害却一听便清楚了。忙吓得扯住一帮丫鬟，差人绑了那大夫，交给陆知府去处置。
清远只觉从未有过的气燥心闷，那扇门仍然紧闭着没动静，她伸手试了试，推不开，又敲了敲，无人应答。转念便趴下去，借着台阶和那药箱里的东西着药方纸写了几个字。旁边丫鬟怔忡着不曾动弹。她刚才看去，方认出是那日在酒庄门前叫嚣的假扮的小厮，想必这小丫鬟跟陆沐关系不疏。便抬手招呼了她。“你将这张纸交给二小姐，她看过后你照上面的药方煎给她喝——若她愿意便喝，不愿意就不要强求。”说着顿了顿，略一犹豫，又在纸背面写下“宋清远”三个字，“想来你一定认出我。今日门外的事不要跟你们小姐声张，你看着聪明，聪明人聪明办，懂？”
那小丫鬟似是醒过来，忙点了点头。清远一撑地起了身，踌躇了两下便朝走来的方向离去了。
这一趟陆府来的，着实热闹了。
转眼三月将尽，钟袖依旧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没跟庄里显出多少热络。宋氏的米依旧进得新鲜，酒依旧酿得香醇，生意依旧四季如一的红火。
“宋裕，我这一走可就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可把这宋氏酒庄和商家铺子给我看好了，把钱挣足了。等我老了成就了天下大事衣锦还乡，还回来住你对面，天天吵死你。”商舟站在马前，身后车水马龙的一列长长地排出锦里。他看着宋裕的眼神是活泛又精神，口出狂言，里面的骄傲却有八分是假，难以舍得才是真的。
“得了。这做生意，无非捞一碗汤，蚀一把米，见缝插针趁人不备，啃上两口肉骨头——是没有多少难处的。你这模样儿要成就天下大事却有点天方夜谭，你才是难做的那个呢，小心自己一只老鼠，别败坏朝廷一锅汤，啊。”宋裕靠在门上，爱理不理地挖耳朵，嘴里说出的话，依旧是以前那般酸溜溜的。
商舟竟然也不生气了，只萧逸地一转身，面对人声鼎沸看尽繁华的长长的锦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脖颈一仰声音似传得更宽广绵延了些，“吾乡吾亲，天府蜀州，待我商舟日后归来，踞你一躯，与你同老！”
“好啊。”宋裕抱起了手臂也站直了，嘴角也露出掩藏不住的笑，“我们等你。别饿死在京城，以后上不了朝廷的席了就回来，蜀州老百姓留你商舟一口饭。”
商舟原本欲要张开的双臂便放下了，再没有回头，背对着宋裕温温地弯了眉眼。
队伍的末尾，便是女眷。宋栉本来摆手，说不方便过去陪，却被清远不由分说地拽上了。现下对面就是商绵，宋栉递过肩上的包袱，又忙拘谨地退了两步，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商绵也没有平素那么乖张，只静静站着，瞪大眼睛，唇角飞扬。看着宋栉一脸桃红，支不住唏哩哗啦便笑开了。“你个宋栉，大男人真没出息，当了捕快还这么磨叽。你到底要说啥？”
“我，就就，不我想……”
“好啦。祝我一路顺风，快说！”
“祝你……一路顺风……早生贵子，一生安康……”
商绵闻言骤然变了脸色，“谁让你说最后那一句的！你混蛋！你重说！”
宋栉却再也没了动静。
清远隔着几匹马就看见瘦瘦小小的商绵拽着自己的二哥一阵死拉紧扯，雨点似的小拳头一阵乱捶。那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便如苍松一样站着，任由她打，不躲不闪，一双眼却是无论怎样推搡也再难从她的脸上移开，视线那样紧，如钢丝一般缠上去，扎上去，仿佛都要嵌进去，再拔不出来——却依旧要目睹人马远去，要被活生生扯断啊。
简直要分不清，离开与逝去，到底有什么区别。二哥喜欢了商绵那么多年，如今却要看着对方嫁为人妻了。清远实在不忍地悄悄移开眼，却感觉头上被人猛一敲，熟悉的力度熟悉的位置。抬头，先见一双眼清凉，后见一张脸黝黑，唇微张，意气逍遥。仿佛突然就明白当初二姐喜欢他什么了，但终究还是没有明白清楚——先生就是先生，看不进去多深，她没那本事，也没那兴致。钟袖看着她，咧嘴笑得有些张狂，却又默默。“小丫头，行装拿来，快启程了，先生要走啦！”钟袖前一日才决定今早回京，便已经打理好一个简单的包裹。清远满不情愿地递上马去，“你就这么瞧不起蜀州啊，回个京么，神气得跟入赘王府一样。”“我就是真的入赘王府也不稀奇吧。”“行啊，祝你的王女夫人是个大胖子，洞房花烛就压死你。”“嗤，积点口德吧。要洞房花烛也是胖子给我当铺垫好不好，你到底搞清楚没？”“自然没你搞得清，先生是风流本性。”
另一旁望车上绑家当的家丁听到对话险些摔了箱子。
“我说钟先生。”清远拢了拢头发，扔到肩后去，抬头眯眼，掩住一片漆黑，“你现在心里到底想什么。呐，我让二姐出来送送你，可好？”
钟袖闻言扯开了马缰，高笑着转过头去，摆出驾马起行的姿势，“无需了，她已为我践过行了！清远，咱们机会多，日后见啊！”说完便从队伍穿出，径自扬鞭跑到队前去，不见了身影。清远先是怔愣，转眼鞭声响起人已走远。只好默默转身，向庄里走去，“我还未祝一路通畅，你又等不及。狂徒啊，钟袖。”
回到内庭，门外似已停止了喧闹，人马都已走远。清远想起刚才钟袖说的“践过行”，心里不免诧异，便转弯向宋泠的房间走去。打小的习惯，她进兄姊的房间都是不敲门的。这次闯进去，却让她瞬间懊悔起来。宋泠正坐在床沿，止不住地掩帕咳嗽，几乎弯下腰去。露出一双眼睛，像是胀满了泪水，红肿异常。清远两三步跨过去扶着她肩膀抱住，等了些时间咳嗽声才渐渐停住。清远便将姐姐轻轻地靠在床柱上，到桌前去倒水。却又几乎是弄翻了壶盖。桌上一张纸条，上面两行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字迹下方堆着一把柔软平摊的药草，绒毛无力地触着身下檀木，灰白纤细，病恹姿态。
抬眼向门外望去，春晨露水细密地沿路铺展开去，马踏平原一个空影留在空荡荡的院里，头顶桃花顿时开的些许寂寞。
端了茶杯走向床铺，搂起姐姐的肩靠在自己怀里，低垂着眼皮去喂，眸色一如既往的不清不楚。出声都有些奇异了，“钟先生有时，也确是混账一个。”
宋泠便斜靠着她缓缓低头，一双冰凉的手捂住肿胀的眼睛，身体轻颤。“不能那样说。只金木水火土，熟相生熟相克，谁都理不清……他今晨来的时候，我正熟睡，梦里却全是他的名字……”说着说着好似呓语骤哽，双手捂得更紧了，泪水却把持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来，淋在膝头床脚。清远便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二姐也是那般哭，却有钟先生站在一旁，一手握她掌心一手拭她眼角，全然不顾地笑着道：“泠儿哭起来也很美，眼泪都很清白，汩汩得像山涧流水一样。”
还有谁能再这样嬉笑如常地帮姐姐拭泪呢。
狂徒都已抛弃这个蜀州远走，人走茶都凉。他们这般，正印证了那个杯不满酒人不知足的道理。
“泠儿嗜咳，瞳如甘泉，性若孩童，心常疼即泪涌。常郁郁此，病何以缓。指望勿念，自珍自重，静好合欢。钟某无能，只于凌晨采得一株一匹草，此番远走，泠儿病疾，化痰缓痨，全赖于它。
“卿乃仙民，必得永寿，隔世若得再见，长生殿前执手。”
清远想起那飞扬字迹，心中郁结全开，只剩长长喟叹。
“你这狂徒，却好生温柔。”
注：麻黄服多易阴虚出汗。半夏不宜女子服用，是因其有抗生育作用，于生理发展无益。青楼倒是储备很足。此二味都是常见中药。后文的一匹草则有消痰止咳作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六街归骑月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