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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年此际远人归 先生,我们 ...

  •   宋氏酒庄在蜀州经有三楼。几文小钱,凡是来客均供给过场酒一杯。时逢冬春天寒地冻的时令,便在楼中设一小灶,给客人温了酒端去都是热腾腾的。酒席间并无油腻鲜肥的吃食,只几样式样简单口味清淡的下酒小菜,便算是酒楼能拿出来的全部招待。虽然听来寒伧,人火到也很旺气。其中锦里紧西头的“千里草”是最繁忙旺盛的,过往的也是周围的酒客居多,时有取路应试却才华夭折的士人做酒席集会于此,这间酒楼的布置摆设也就比其余二间更风雅见致了些。

      才过苕溪又云溪,短松疏竹媚朝辉。
      烧后更无千里草,雾中不隔万家鸡。

      楼间这二联映得满窗韶光,很是自得显眼。不见春意,也不见招财进宝的门道。仔细揣摩,其中倒有些刻意疏漏待人猜测的地方。

      “三当家,你这联子前文后续,倒是怎么个说法啊?”

      宋清远正靠在栏杆前一张无人落座的小桌上走神,听见有人招呼自己,忙转过身去笑笑,很是谦逊的摆摆手。
      “前文后续,还不都是同个无关风月的话题。清远闲来无事,胡乱抄了其中两段而已。”
      离炉火太远,这张小桌早蒙上一层雾水,此刻被她的衣袖拂去大半。
      “三当家这是不说,非等着人来猜啊。”那人先是蹙眉一忖,接着便无奈般地摇头笑起来。
      “田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若真有甚深意,清远早就挂在横联了。您瞧,上头还空着呢,压根不算一幅正联子。啧,田爷酒空了怎不说一声,清远这再给您温一壶去。”

      清远说着撩起袖子就朝楼下走去,旋即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若不是二哥新到衙门做事去了,今年这种酒忙的节气,本不该她在千里草舍顶事的。城南的疏轩那边反而安静,说话也不用这么咬文嚼字,处处小心。

      她刚才走到栏边便忍不住发呆,其实是在想前两天的事情。

      陆知府的千金在庄里住了九日,还是叫人给领回家了。宋清远从小到大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初一是小祸,十五就得转大祸。陆知府在衙门那边对着宋栉长吁短叹,老泪纵横。对着酒庄陆沐这边,从软硬兼施到明求暗抢什么阴招损招都使了一遍,就差把宋氏的房顶给揭了。一时间搞得庄里庄外不得安宁,那头宋栉也如坐针毡。陆大小姐这才良心有所感召,含泪回府面见街东父老。

      “娘亲你就保佑我吧。”宋清远蓦然长呼了一口气,一阵白烟袅袅。“再也不要出这档子乱事了。宋氏只求个清闲太平,便已足够了。”

      “你家掌柜呢?叫他来给先生接风洗尘!”
      “我家裕爷不在,今儿是三爷关照。”精明的小二看清来客面目,咧嘴一笑。

      宋清远只见听有人在楼下喊叫,皱起眉来。“宋貂子,谁在底下叫嚷?”
      “三爷,是钟先生回来啦!”
      清远闻言一惊,两三步迈下楼去,见宋貂子正给一高瘦结实,脸庞微黑,双眼眯成缝隙的男子解裘篷,男子也不甚客气地在门口踏着靴底,抖下几摊脏雪。稍一侧身望见楼上的来人,便逐渐拉展开一个略带惊诧的笑容。
      宋清远望着男人炯然的目光和甚为精神的面容,觉得今天真算大喜过望了。
      “过望”了。

      她颇为故意地没精打采地走上前去,男人见状便要来揉她头发,被她灵敏躲开。故作一脸惊诧的望着对方。
      “先生何以初来乍到便如此举止无度?”
      男人并不生气,稍稍俯下身来望着她眉眼,笑意加深。“清远应当说是举止无耻,才更合适。”
      宋清远望着他那一脸似有似无的流里流气,到底把持不住咧嘴笑开。

      一下子便想起多少年前那日,钟袖初来酒庄,便让自己挂了满堂彩的糗事。

      年幼时父亲还未患病,只身一人操持着祖父遗留下来的酒庄,常有不回家的时候。没有父亲管教,四个姊妹比别家孩子显得不服礼数的多,其中身为小女儿的自己最为顽劣,常惹得人高马大的父亲无奈气结。久而久之,父亲常为家事懊悔自责,对儿女家教也甚为担忧。三思之下,便从京城请来一位先生。
      中元那天,家中来了一个略黑精瘦的男子,席筵时就坐在父亲左边,一众亲朋乡邻的上位。宋清远还与两个哥哥在庭外打闹,远远便发觉两道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脖子上。四顾看去,倏地望到一双目明瞳亮的眼睛,映着初上的黄灯格外流光溢彩。
      “哥,咱家来人了,把大伯的位子都给占了。”
      “啊……束着高髻呢,是个读书人嘛。不理,清远,给二哥把那边的小石子……”
      “不对不对,看着就有问题。我觉得这人来头不小。诶,难不成是来教书……”
      小男娃一把就捂上了女孩的嘴,小女孩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那脸上转来转去,看着自己哥哥呲牙咧嘴的样子极想咬他一口。
      “你别乱说,乌鸦嘴……”
      清远当下在心里不住摇头,“大惊小怪的……”

      然后那声乌鸦嘴就落成了现实。

      清远端着杯子上去敬酒时,故意装出蹒跚不稳的样子,三晃两晃一杯清酒就悉数倒在了新认的先生的长衫上。对方双眼一眯,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当即就伸了过来,不费什么力地拎起清远的后领。
      “古之圣贤,未有不尊师者也……”他忽的笑出来,凑近过去说道,“这孩子倒是,一看就没出息……”
      这一遭出乎了清远的预料,那狭长的眼一眯,就把她吓得不轻。“先,先生,圣人无常师……”
      “你也知道的么。”那道声线穿过冬季严寒稀薄的空气,陡然凛冽起来。双手一松,将瘦巴巴的小孩子掉在了地上。“既然已经拜师,今天我就先教你第一课罢。为学莫重于尊师。你若知悔改,现在去将劝学抄三遍,再出来吃饭。”
      清远闻言蓦地不吱一声,垂头丧气地转身进内庭去了。
      旁边的宋父和亲邻俱已目瞪口呆。不几秒宋氏的当家掌柜便倏地热泪盈眶,握起钟袖的手摇啊摇啊摇个不停,弄得对方反生几分惭愧。

      之后的日子相处下来,宋清远才心下凉凉的发现,那一晚寒冬料峭月明星稀,钟袖的一席话里三分轻狂确是本性,七分严肃却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先生!出事了!”
      “哦?”
      “我跟二哥在院里斗夜鸣虫,还没开钵那两只就先绑上啦![注]”
      “唔”正端坐在凳子上临王羲之字帖的男子稍一沉吟,然后便轻轻摆手,“你去看看是谁先勾搭的谁,哪只主动就先把哪只拉开,要让它明白先下手为强不是这么用的。”
      “先生!会打架的蚱蜢都是公的么,公的也能绑上么?”
      男子这下是正儿八经撂下笔,看着跟前眼里清波泛滥的小孩,心底深深郁闷了一把。“你不懂,夜鸣虫不分公母,它们是滥交。”
      “那人呢?”
      “人是有道德的东西,是有男女之别的。”
      “先生也是有道德的东西么?”
      “先生也是人!当然是……不对,先生不是东西,先生就是人!”
      “哦——”小孩子眼珠滴溜一转,面露狡黠的笑容,“原来先生不是东西啊,我这就跟二哥说说去——”
      “话不能——唉——”不等钟袖拦着,屋里早已不见清远的身影。于是又是一声长长的叹嗟。

      “刚才听貂子说到三爷,我还想是谁呢。谁道是你这拧脾气的大小姐!”钟袖一边随着宋清远上楼一边不忘聊发感慨。清远伸手挠腮,几分无奈地转过头来笑笑。在钟袖眼里,宋清远还是多少年前那个尚未出落成形的幼雏,有着不同与一般小孩子的心事,别人考虑什么事情才将恍然,她却早已经在心里揣摩了上千遍。
      那年送钟袖上京,清远是最后一个去送的。瘦小的身形从门里晃晃悠悠没精打采地走出来,黑漆漆的瞳孔看不清眼神,视线早不知落在哪个角落。她突然肃立,继而冲钟袖作下一揖,“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先生所授,自己万不可就忘。”钟袖当即怅然,心下满是无语。

      “一会儿便遣貂子送先生回庄吧,清远务忙缠身,颇多失礼了。”宋清远说着递过来一壶酒,装在碗里冒着一缕一缕热气。钟袖心下恍然,张口想说什么,终还是点点头。

      “钟先生这回来大约是想置办些地产,顺道把那青楼小姐赎出来,接回京城去。”清远一边趴在桌上演草账目一边道。
      “只怕后者才是主要的罢。”宋栉苦笑着摇头。另一边宋裕也便慢条斯理地扔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钟先生是个倔脾气。想当年他执意要走,谁又奈何了他呢?这次怕也,啧。”
      “先生这几年,想必过得也很寂寞。”清远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刚刚我去看望,先生正在写字。‘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后杯茶’,便又是这一句。”
      宋栉挥一挥手,浑不自信地叹口气。“一切只随他意罢,反正于我们并无害处。”

      傍晚才回到房中,宋清远捶着肩膀在桌边坐下,望着桌上那一纸白书稍稍走神。

      是陆沐走的那天留下的。

      似是回想起——
      前一晚正好又是送神,酒庄携带着上下老小去铜台游了一趟花灯。陆沐换上女装,亦步亦趋跟在宋清远的后面。虽不骄横,她性格里却也习惯了有人指使,一时没了呼唤的对象,竟有些束手束脚的。清远随众穿过满街的月色灯光、香车宝辇,稍一侧头,却见一张匀称白净的脸上满是紧张神情,那嘴唇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一旁灯影戏的光束正巧打上侧面,又给映在花树千灯里的那张脸蒙上半层薄雾,促成一片不甚自然的朦胧。
      清远本来心里就无苦闷,看着满街繁华流景又十分欢快满足,于是也不多想,当下就牵起那陆大小姐的手往前方的人流里蹿去。
      指尖的触感过分细腻,一看就是打出生没有干过活的人。这种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万家宠爱。想来也是,陆知府向来注重才华,并不以为女子无知。整日只消沉于这样的父亲严苛的教育之下,不仅没有劳碌的身子,连一丝幼时摸爬滚打抑或小打小闹的痕迹都没有。便跟自己确走在迥乎不同的两种方向。内与外的恣肆和压抑,都是不能协调的。
      清远想着想着,就钻到一处灯铺前,微微迷离地看着挂在正上方的一盏花灯。
      那灯火在如昼的店铺里毫不显眼,却显露着一层一层,抽丝剥茧般奇妙渗透着的昏黄色光亮,散发出奇妙的温暖。
      陆沐本来被她抓着正不知所措,这下循着她目光望去,竟也一下子对那灯光着了迷。

      “店家,将那只灯取下来吧。我家小姐喜欢。”清远故意将陆沐往前一拉,站在铺前。
      “小姐眼光好喂。这灯是咱家家母亲自做的,只此一盏,别无他家。二位与小店也算有缘。小爷看着像读书人,不妨付了钱,再给小店这些个灯题副词罢。”
      “啊,”清远忙摇头,且不说自己不是读书人,这喧闹嘈杂的地段,哪里能静下心来写联呢,“在下才学疏浅,只怕坏了贵店生意。”
      “噫,”店家早已忙活着拿出笔墨来,脸上笑容淳朴,“做小买卖,哪里那么讲究。咱家的灯都是自己做的,做工粗糙的厉害。今这日子只求个福气就是。”
      清远苦笑着还想拒绝,不料一旁的陆沐倏然从她手里挣出来,弯腰提起了笔,在砚上轻轻一磕。脸上似乎舒展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来。“如此的话,不如我来。”
      清远见她大方得很,连句“献丑”都不知说,心下有些好笑。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

      “小姐写的句子,实在别致的很。”店家拿起这一副联,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

      清远转头去看陆沐的脸,已然不见了那份紧张,且露出点点欢愉。转回头来,却叹了口气。
      联子虽好,却与她蓦然想到的并不一样。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繁华市井,清远却是想到了这句词。

      不及多想,陆沐已然浅笑吟吟地接过花灯,然后顺理成章地牵起清远的手。
      她们便一起又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清远倒一杯茶小抿一口,将那一封折好的信轻轻碰了一下,露出中间一行娟秀的字体。

      “……或时再与卿约……”

      将茶杯轻轻往桌上一墩,她便不自觉又叹了口气。

      才过苕溪又云溪,短松疏竹媚朝辉。去年此际远人归。
      烧后更无千里草,雾中不隔万家鸡。风光浑异去年时。

      春光若能提前到来,就好了。

      注释:看官们有见过蛐蛐□□么,嗯……其实它们当然是有分公母的,但钟先生为什么那么说,嘛,我也不知道……

      “人是有道德的东西”这一句寒气四渗的话诶……其实是我有位老师前些天所说,我突然就很想让它从一个同样满嘴胡言乱语的老师嘴里说出来,于是……

      文中多有对名篇诗词的抄袭,抱歉,我一届理科生,半个文盲,实在才疏学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去年此际远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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