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铜台酒味千秋浓 好酒三文， ...
-
“昨晚，腊月十九，城南铜台刚下灯，锦里大街上宋氏酒庄的门板叫什么人拿蹄子给踏烂了。”
“人——哈，胡先生你醉大了，哪有人还生啥蹄子的么。”
“扰什么！人骑的马，马有蹄子！……火光点亮了一条街呀，四邻百姓从屋子里钻进来，还没待拥上去看呢，就全给吓住了。”
“说说，怎么回事。”
“银堆啊！从那门里哗哗地流出来啦。”
周围顿时哗然哄笑。
“哧，瞧您说话忒吓人那劲儿。眼花了吧，月光下瞧着，什么东西都白花花的像银吧。您老那眼神，说不好看见的是豆腐脑呢。”
“人脑还差不多，大半夜的哪来豆腐脑。”掌柜的陈向走近，也笑了。端下一壶酒往桌子上墩了墩，看着胡顺有些恼怒微微涨红的脸色，轻轻抚了抚手掌。
“你们不信到锦里打听去呀！城南都传开了，之后宋氏出来十几人把那板门修齐了，骑马那人也给接了进去。呀，也就你们这离得远，孤陋寡闻的。”
“胡先生气什么，就算有银子，我们也没抢着不是嘛！”
“哈，可他就是真的嘛！要不是锦里住的都是些有钱的商家，估计都冲上去抢没了。陈向，你那个去宋氏提酒的小厮回来没有，他回来了你问问就是！啧！”
“是是。”掌柜的微微笑着从人群里退出去，人家宋氏流没流银子，关他何事。还不如去叮咛新来的账房记账多清醒点来的重要。
转头，就见胡顺一边嘟囔着“……我一个读书人，是胡说八道造谣生事的主么？不是……他就是真的嘛！”一边愤愤地走出去了。吃菜的客人各归其位，依旧满堂欢喜。
陈向顿时心里就有些无端的乐趣。
腊月二十，宋氏酒庄的旗子在穿过锦里的一阵冷风中猎猎作响。
关江昨夜刚糊涂着踏烂自家的银库，今日就已双眼红肿地站在宋裕眼前。显然的一夜未眠。
宋氏掌柜靠在软垫里，捏着茶杯不住打呵欠。
“裕爷，您好歹让关总领喝杯水吧。都站一夜了。”宋宁哈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大爷摆明了有心惩治的模样，再看看那旁豪气干云的关江。心下都有些不忍。
“我一夜没睡，你让他先赔来再说啊。”宋裕抬起眼皮看他，一副慢吞吞的语气。转过头去“清远，咱家半月前紧张的米料安放好了么？”
“一点没有疏忽。”
“你帮我算算，这半月来城内缺米，咱家从南边运米的运费，一共花了多少银两？”
“比上月多出五百两，但这个月酒卖得好，不妨多少事。”
“你再算算，经过昨晚那么一闹，周围街坊的闲言碎语多了几两口水。”
宋宁听了这话心下一惊，知道大爷到底是心疼那五百两了。
另一边关江猛地抬头，看着自家掌柜似乎动怒，心中有些不平。当即就挥臂大声道：“裕爷，宋氏先是前月遭窃，上月又被劫米，明的是被人盯上了啊。这一次不连锅端，下回难保平安无事。我何罪之有啊……”
“闭嘴。”宋裕严厉地瞪过来，茶杯都懒得端了。“谁让你抬头了，给我低眉顺眼的站着！”
“我……”
“哼！”掌柜的不干活的手望桌上一拍，把关江半截的话给堵回去了。他本想拿起茶杯砸过去，但是没有实现。一是考虑到这茶壶才用了三年，耗在上面十几两银子还没连本带利赚回来。二十实在懒得动那么大筋骨，没办法，人一到冬天就没有了动弹的欲望。眼角微斜地勾起，“关江，你帮我们宋家运米都十几年了，一点和气生财的道理都没学会么。别人看着我们富得流油，眼红也很正常。你呢，顾忌我们的门面没有。你对不对啊你，你何罪之没有啊。还有，你昨晚那叫什么，知道么，那叫扰民！”说着停下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困顿地朝后靠去。“自己说吧，怎么处置？”
关江保持表面上低眉顺眼的样子，却一声不吭。宋宁瞅着有些心急，宋氏的人都知道，那一对主仆的名字是取错了，一个宋江一个关羽，都是容易脸红脖子粗的主。只好转向另一边，带着哭腔求救：“三爷，您说两句话，让裕爷消消气儿吧……”
本来一心一意低头算账的宋清远听到自己名字被点，忙作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这事……大哥，您困了吧，我让嫂子来接您回去，洗洗睡吧。再大的事没有身体重要……”见宋裕端起空茶杯蹙眉，清远忙朝宋宁使眼色。小奴才也很机灵，当即就跑上去陪笑添水。清远咳了两声，转向关江，一脸严肃。
“关总领，你自己想清错误了么。凭借大哥多年练就的火眼金睛，他不会冤枉你。咳，想通了，就给大哥道个歉吧。你们有多年的情分，大哥不会太为难你的。”
后面的半句基本已经是抚慰的语气了。
关江垂下脑袋，半天不语。
宋清远举目望见大哥冰冷如霜的目光，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账本朝门外院子里走去。
毕竟这个不易上火的时节，还是多添点衣服防冻比较重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日关总领的眼睛依旧肿胀。宋清远到前门准备开庄营业时，远远看到宋裕锦帽裘衣地从侧门走来，脸上又恢复以往神采奕奕的表情，似乎已然消了火气，好好睡了一觉。忙拉住关江的胳膊，婉转询问道：“大哥……”
“无妨了。”关江还是一如既往豪迈地挥手，“裕爷不是记仇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也一样。”
“啊，那好那好。”宋清远顿时弯了眉眼，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
关江眼见着大掌柜走过来，却陡然一拧眉毛，蛮横地一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宋裕走到跟前也不为刚才那一幕生气，反倒眉开眼笑，充满宠爱地抚摸了清远一把。
宋清远纳闷地呵了一口气，发现这世上果然有很多事不是自己能想清的。
“府衙那边有事啦。”
宋栉穿着一双黑色官靴踏雪而入铺门，解下身上的披肩窸窣一抖，叹口气。
清远只觉得他一开门，凉气透骨。自顾皱起眉头。“二哥下次回家关门，动作迅速一点。”
“我今早出门见着了。城中的布告说城里有人失踪，加紧排查，百姓找到后通报衙门的，有赏。”宋裕靠着炉火打算盘，劈里啪啦，跟柴火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嗓音显得格外晴朗。
宋栉不顾，走到桌边，捧起一杯凉水就吞。继而一边坐下来，一边摸着胸口呼气，仿佛肝胃都冒出燥热的气息了。
宋清远倒颇有些兴趣，转过头问道：“失踪的是什么人。在知府那边拿捏到什么程度，竟会给赏？”
宋栉到不慌不忙地摇头，沉声苦笑。“我才入府衙不到三月，已经是第二回了。……哪里有什么百姓失踪，我估量又是知府大人那二千金不知所踪了。”
宋清远一听先是讶然，随后不禁失笑。陆知府的教子之严在城里是人尽皆知的，不过这个大小姐也好大的胆子。旁边宋裕也止不住摇头。
“据闻失踪者乃着红裘锦衣，面目清秀，出手阔绰的女子一名。”宋裕似是回忆地眯眼。
“瞧，不是陆二千金是谁。”宋栉无奈的摊手。
“怕也是个性格不羁的大小姐。”清远先是大笑，继而面露思索地朝后庄走去了。一旁的奴才见状跟着迎上去。
“三爷？”
“我要拉二姐去院中赏雪。你先去通报一声，让她多穿点衣服。”宋清远先是犹豫，继而出声，嗓音出奇柔和。
“小的这就去。”小奴才看着清远脸上浅淡的笑容心下很是莫名，这宋家一家人都奇怪，连小爷也是，大冬天不让二小姐暖好身体，赏什么雪啊。
“三爷，有人闯庄，闹着要尝醉红颜！”
刚拉着对方的手在院中坐定，下人就来传报。后庄不关商务的事情一般都是清远打理，平时倒也闲情，只今天这种情况最恼人，他宋家要匿几日气息缓缓风声，偏就有人不愿意。
清远挥手，略带恼怒。“不理！多派几个人，在门口给我挡严了。”
“三，三爷。那人拿了两，两百两……”
清远咬紧嘴唇，略略犹疑。若是放着这两百两不管，日后怕是平白无故被大哥杀了都不知道。
对面宋泠见状，微微含笑，站起身来。清远也忙跟着站起来，看向那一双黑亮无暇的眸子。
“二姐……”
“清远去就是了。雪哪天赏都是好的，不要耽误酒庄的生意。”一双细腻的手伸上来，帮他系起白裘披风的扣子，口气温柔。
清远先是咬牙，继而叹口气。“我知道了。二姐也多出来走动走动，病还好得快些。嗯，你先回去，我再走。”宋泠也不推搪，绕过石凳就朝后堂走去。清远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默然转身。
“带路，收银子去。”
门口的书生一身稚弱之气，眉眼却很平展有礼，身体板直，唇口紧闭，不像闹事之人。他一旁的小厮倒神气活现，正在跟侍卫争论不休。
宋清远于远处看见，云淡风轻地拂袖走过去，决定先礼后兵。
“谁要买醉红颜？”他故作不知地望向侍卫。
“我们！”小厮见管事的人出来，连忙喊道。
“哦，谁？”
“说了是我们啊！”
“我知道。”宋清远微微一顿，迈前两步，唇稍带笑，“我是问那要尝的人，是你还是你家小姐。”
“啊。”先前叫嚷的小厮蓦地愣了愣，一旁的书生也面带诧异，接着转怒为笑，踏前一步道，“阁下好眼力，不愧是宋家三小姐。”
“啊。”清远不甚在意地眨眼，似有打呵欠的架势，“什么小姐不小姐，士农工商，商家是最没出息的，清远一介贱民，何须小姐如此调笑。你若要买醉红颜，出多少银子？”
看似没有什么威胁，清远决定单刀直入，速战速决。
“二百两。”
“少了。”眼前书生打扮的小姐，举手投足都不似普通百姓，大约有些来头。二百两送她一坛四海闻名的醉红颜，绝对亏了。
“那，”书生顿了顿，“您说多少？”
“追加一百两，小姐一定情愿吧。不过还有一门条件，醉红颜只上给心有红颜情意的人喝，小姐怕是达不到条件。”
“何以见得？”
“咳，您瞧您，红颜情意，自然是对女子的情意。小姐您……”清远上下打量她一眼，“怕是没这个胆量。”
“哦……这么说我来错了地方。但只怕要让你失望。”书生微微露出些霸道地笑起来，“三小姐只说是对女子的情意。深闺之情，姐妹之情，母女之情，这些不都是女子之间的情谊么。这三样，在下都是有的。”
宋清远听到这话，差点不由自主地咬了舌头，本来不过是想戏弄戏弄这位不知来历的小姐，才把那凭空编造的条件给搬出来，却不料逼得人家狗急跳墙了。忙大笑着拱手：“小姐说笑了。是清远不对，妄造偏颇了。喝一坛酒而已，哪有那么多假请假意的条件。小姐只要付银子，一坛醉红颜，宋氏自然拱手送上。”
书生也恢复了谦虚的神态，摆手笑道：“那就有劳三小姐。”
“小姐见谅，在下由于家事，习惯了男子身份，城内皆知此事。如今被称作三小姐到百般不适了。小姐若不介意就叫我清远吧。”
对方见状面露和气，扭过头去，“小菊，拿银票。”
经过这一番，宋清远面上虽笑得杂花生树，心里还是忍不住愤懑迭起。
没有原因。
那位小姐，看样子是有些教养的人物。莫不是……他在心里又摇了摇头。瞧那语气神态，与大哥所言非符，何况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银票，哪像是从家中逃出来的人。
穿过中庭的时候白衣翩然的客人挡在清远前面，蓦地停了脚步。
清远从侧面看去，只见那人若有所思地拿脚蹭了蹭地上大片的雪渍，面露欢愉的笑容。
“小姐喜欢雪么？”
对方回头看他，“清远所言甚是。雪乃这世间柔软之极的东西，不知不觉便讨人喜欢。啊，小女子名叫……苏沐。清远也可直唤我姓名，方便一些。”
“小姐的名字，确是不错。”
清远亲自看着下人打开陈酿的封条，一股浓郁的酒味便扑面而来。一如多少年前醉倒铜台三千名士的香气，愈清远愈甘醇。
一旁苏沐的瞳色也是深黑沉寂望不见底。
酒坛打满，苏沐轻轻抚摸黑色的坛壁，唇角几欲微动又压下去，神情温柔，脸上似流淌着回忆的情愫。清远暗想这位大小姐与醉红颜定不是初次见面，一见那幽深的神情就知道其中有问题。
苏沐却蓦然明朗地笑起来，看向清远的眉眼间一片平坦，语气坦然。“清远姐姐愿意陪我一喝几杯么？”
清远摇头苦笑，说道：“那可不成，我要是喝只怕不会有剩余了。宋氏的人，都是酒捞子，遇酒就要见底。”
对方却似了解地握住她的手，声音诚恳，“那又何妨，你要是能喝完，尽兴便是。难道我还要背一个大酒坛子出贵庄么，只怕会遭人打劫吧。就当是主随客便，不成？”
清远早已经馋虫泛滥，被她这么一诱惑，终于还是答应了。
事实证明人生的幸福建立在坚定的意志之上，人一受诱惑就会迷失人生的方向。清远答应陪苏沐喝酒，就是人生的一大错误。
酒不过两杯，苏沐竟然已经醉了。
清远举着已然空了的醉红颜左看右看，继而便顿时两份清醒八分茫然。
酒逢漏斗千杯少啊。
她伸手抓住苏沐的衣领，提起她的脑袋，发现竟已醉得昏了过去。清远默然叹了口气，世界上竟然有酒量如此之差，还拿三百两银子买酒喝的人。
天下尽是这些出手阔绰之辈。宋氏富得再流银子又如何，不过是空有体面。
一生守一座腐锈铜臭的城池。终于还是有人死在钱的海洋里，譬如自己。
她揪着苏沐的领子眯眼望去，这一张清秀的面容在蒙蒙夜色下确是相看几不厌。
犹豫片刻，终还是费把力气拖到自己房里去。
打理完宋氏一天的财务，清点账簿后，清远回房探视，见苏沐正坐在桌旁边喝茶边揉眼睛，动作带几分稚气。
清远望一望窗外，叹一口气，也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对方微微肿起的双眼。
“你那奴婢呢，前面没看见，我给忘了。”
“溜回府了。”
“回府？”
“啊。”
宋清远深深地吸一口气，眼里几分悲凉，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似乎就要成为现实。“别再揉了。揉瞎了知府大人会砍了我的。”
苏沐动作一顿，继而凉凉地看向她“你看见告示了？”
“算是吧。我刚才进来之前，听大哥说外边传言，有人看见失踪者出现在宋氏酒庄门前，上报了官府，知府就要领兵来搜。你真名叫什么？”
“陆沐。”
“哦，名字倒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做？”
“完璧归赵，负荆请罪，一分不拉的归还酒钱，望知府大人恕罪。”
苏沐，不，陆沐闻言眼睛又有红起来的趋势，鼻头也微微泛酸，狠狠咬住嘴唇。
清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身后的人却逐渐发出微弱的啜泣声。清远终于忍不住，拿过她的茶杯，倒了杯水，又递回去，准备好言相劝。
“不要哭。你年纪尚小，回去跟父亲先生好好念书，今后必有作为。”
陆沐已将嘴唇咬出血印，因忍哭而浑身开始颤抖。
情愿不禁有些愕然，这个大小姐就当真这么不愿意回家？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你真这么不愿意回去？死也不愿意？”
清远见眼前的人满脸毅然决然地点头，垂眸间细流顺势淌下来，心中顿生悲恸之情。
这一幕被一大小姐拖住袖子流泪相求的情景，也确实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那好，去里面躺着。”
“啊？”
“钻我被窝去，不叫你别出来。”
陆沐先是一愣，继而含泪缓缓点头。清远探过身去，温柔地为她擦了一把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铜台酒味千秋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