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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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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偏殿时,墨弈正趴在窗户边,望着窗外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的巨大桃花树愣神。药碗则规规矩矩地放在地上,冰信瞅了一眼,里面除了药渣什么都没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抱起望着桃花树失神的小崽子。
看着向往还没退去的黑瞳里骤然冒出来的慌乱,冰信毫不在意,道:“不许偷看。”他不由分说且十分不讲理地展袖遮住墨弈的眼睛,脚尖一踏窗沿,飞身而起。
或许是听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知道了自己现在已经脚不沾地了,墨弈饶是再镇定也有些慌乱,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还害怕冰信带不稳似的,抓住了冰信衣襟,还有上面冰凉的链条。冰信 安抚地轻拍他的脊背,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桃花树粗壮的树枝上。
墨弈双脚落地,却还是抓紧了冰信的衣服不肯放手,冰信也不勉强他,直到冰信前胸流光的黑袍被他抓出了一小片湿漉漉的褶皱,才轻轻拨开他的手,拿开了遮住墨弈双眼的手。墨弈这才敢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景色,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制高点清明殿略靠下的地方,却是整个镇邪台景色最好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桃花纷飞,拖着极长尾羽的凤凰鸟展翅飞翔,亲昵地凑近墨弈,低头请求抚摸。脚下便是方圆百里的大湖,澄澈无比,游鱼细石都看得一清二楚,丝丝寒气上涌,使整个镇邪台四季如春。周围的建筑物无论是围湖而造的,还是搭建在湖面盘沿而上的,都是鳞次栉比,精细无比,飞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听得却是舒心安宁。
百丈高的桃花树,似乎抬手就能碰到天空。
“他们都说看多了这温温婉婉的色彩,还是会觉得厌烦。我却不这么觉得。”冰信舒舒服服地坐在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一点为人师表的雅正样子都没有,冲墨弈没心没肺地笑,“只要学会了一叶障目点石成金的术法,你想变出什么人间绝色不行?今天改改这里,明天改改那里,总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精巧绝伦。可我这镇邪台不一样。”
冰信也不管墨弈能不能听见,顾自说:“这棵桃花树,几千年前它还是一根小树枝,我随手插在土里,没想到它已经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灵性,竟特意绕开了镇邪台上林林总总的建筑,自己长成了这样。”
“时光弄人,我用近千年的时间建造了镇邪台,才竣工不久,你就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冰信笑了笑,“以后还会有更多,很多,非常多的人住进来,他们可能是前朝忠烈,可能是无辜百姓,也有可能是遭邪修迫害的修真人……我该怎么办呢?我这个人不善权术,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听不见,也没指望你能说给我点什么建议。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而已,好几千年了,他们都以为我早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地方自然也就没人踏足,我成了传说中的邪神,有人求着拜着供奉,有人嗤之以鼻,却始终没人进来,和我说说话。”
“……你不能出去吗?”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冰信竟无语凝噎了片刻,才说:“出去的话,不出三个月,我就死了。”
墨弈刚才看着冰信絮絮叨叨,一直在约摸看他唇语,虽然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可终于是架不住他说得越来越快,心急之下隐隐约约却是能听见一些声音了。
第一句话就是——却始终没人进来,和我说说话。
是人非人暂且撇开不谈,可千年,只日复一日地修造这偌大的镇邪台,百丈之高的亭台楼阁,甚至梁栋上的雕花,廊下的铃铛,甚至脚下的参天桃树。一草一木一栋一梁都经过他手……
可是,却没人能看得见……只有黑衣的青年终日徘徊在桃源盛景……
怎么想怎么可怜。
“就这么贸贸然出去的话,不出三月我就死了。”冰信神色轻松,撩起自己的衣袖,给墨弈看手腕上一颗入骨的魂钉,“有这东西在,没那人的允许,我出不去的。”
关于神的惩罚五花八门,其中最严的,无非七十二颗魂钉入骨,打入凡间,削除神力,将其囚禁,不得踏出囚牢半步,否则魂钉蚀心,反噬而亡。
所以冰信一个人在无人的桃花源待了好几千年,一步也没有踏出去过。就像是戏团里养的动物,喂给了它子母蛊,只要离开囚笼,立刻就会死。
这样的命运比生活在皇宫里还令人为之感到悲哀。
“那我陪你吧。”墨弈看着冰信,小小的孩子站得笔直,眼神更是认真,他一字一句,一板一眼,依着听不真切的只言片语,道,“我陪你吧,我国破家亡,现在也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我们相依为命”
冰信呆怔了片刻,哑然失笑,他抬手摸了摸墨弈的脑袋,“相依为命不是这么说的。你像我孤身一人也是命,我又不是人,要我死又没那么容易,但你是凡人,就像你养的猫只能陪你一小段时间一样,你也只能陪我一小段时间。这对我来说不是命。”
“而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待在这小地方陪我,你要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你墨家的江山,你总不能躲在这小地方和我享清福,让外面的百姓吃苦受罪。”
冰信苦笑。如果可以,他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豆丁知道自己肩上扛的东西有多重?肯定是要好好养,好好宠,甚至连修行都不让的。但是不行,他可是皇室,皇室哪有不在意自家江山百姓的道理?哪有自己躲起来享清福的道理?
“……嗯,我知道了,师尊。”墨弈很乖巧,也很聪明,自己在心底盘算了半天自己和冰信之间的关系,终于还是中规中矩的叫了一声师尊。冰信听得无比舒心,抬眼看看,直到天色不早了,他新养的乖巧的小崽子需要多休息,便道:“走吧,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我再把心法给你。”
“嗯。”
清明殿,偏殿。
墨弈悄悄起身,穿上自己的衣服,拿了剑,又悄悄地溜出门去。直到桃花源大门口,都没有人追上来,他悄悄松了口气,紧了紧自己胸前的衣服,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靠在门口的松树上,长发及地,美得不像是能在这个人间出现的生物。
他说:“白天卖乖求巧的,结果这毒刚解,你就不认账了?”冰信面上看着倒是镇定自若,其实内心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都是自己见人太少的缘故,才被这崽子白天时那副乖巧的模样骗了个全。得亏他早早察觉不对就追出来了,不然他可就对不起身陷牢狱的旧友了。
墨弈说:“我要报仇,你最好别拦我。”
冰信却忽然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一般,“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找谁报仇去?”
笑着笑着,冰信只感觉一道冰凉抵在自己颈间,再一睁开眼,发现墨弈的脸正离自己不过寸许,而他的剑锋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只待稍微用些气力,就能够将冰信置于死地。
“若是你不想死在这里,就让我出去。”
冰信只是抬手,握住了墨弈的剑锋,缓缓下移,对准了心脏的位置,道:“别老是这么威胁别人,多没有威慑力?不过……”冰信扯起另外一边的嘴角笑得邪气,露出尖锐的虎牙,逼近墨弈,直到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才轻声道,“若我今天偏是不让你出去,你会怎么办?这样么?”
低头看下去,剑刃没入胸膛,只能看见一片鲜红染得那袍子上昙花的暗纹沾染了些许邪气,那被刺中了的人却还是游刃有余地微笑着,道:“这把剑是我给你的,妖物连碰都碰不得,对么?”
墨弈心下大惊,顿时像是失了魂魄,猛地把剑抽回去,后退几步,连看都不敢看冰信,只知道低着头站在原地,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了刚才乖张跋扈的模样。
“你看,像你这样的,刚刚放了狠话,人家送上门来你也不敢杀,能成什么事?”冰信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我又不是妖,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的。回去吧,睡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等等,等你够强了,我帮你报仇。”
然后冰信就试图拖着墨弈离开。拉了一下,没拉动,还没等回头看看,就被这熊孩子一顿猛扑,两个人一起倒在了软趴趴的草地上。墨弈就这么趴在冰信身上,埋在冰信胸口哭,哭得一脸血泪模糊,时不时还嚎上几声。冰信也不说话,就这样被孩子抱着,然后抬手环住他,偶尔顺着他的脊背轻拍,以示安慰。
这个时候的孩子太弱小,激不得动不得。否则,他肯定也不会任由墨弈趴在自己身上这顿猛哭。
“大小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