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礼狂徒》Icyyyy

2、桃源一

　　冰信最近有点愁得慌——自己唯一一个身边的徒弟，哦，还是他自己死不要脸倒贴从乱葬岗拽回来的，每天除了两眼闪闪发光地跟看神仙似的看他，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只要是冰信伸手，他就跟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躲开。天天待在清明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本来就瘦，这下更是枯得像一把柴火。
　　冰信心疼啊，当然心疼啊。看着七八岁的孩子缩在角落里没法再缩，心疼得那是一抽一抽的。
　　我的太子爷啊，您睁开您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行不行，我像是会害你的样儿不？
　　冰信端着一碗半温不烫的药汤，欲哭无泪地蹲在瘦小的孩子面前。瘦小的孩子还是满脸抗拒，连连摇头，几乎要把纤瘦的脖子晃断，冰信怕他真的扭到筋骨，就只能伸手，堪堪地扶住他的脑袋，声音里满是无奈:“小祖宗，这个不烫不苦，旁边还有蜜饯，你就不能喝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冰信的唇语，墨弈向冰信靠近了一下，却依旧如临大敌一般抗拒地盯着那碗黑糊糊的汤水，然后又抬头，受伤的小兽一般的眸子死死地对着冰信的眸子，带着恳求。
　　冰信被看得心里一颤，但好歹不表于颜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这个时候不对孩子狠一点他长大也成不了器”云云，拉下脸将药碗往那里一搁，起身冷道:“我能把你带回来放在身边，也定不会害你，信不信由你。这里面是解药，你要是想耳朵好起来就给我喝了。我话先说在这里，哪怕这江湖上有多少你的暗部亲信，多少杏林传奇，只要没有我清明君那一张脉案方子，谁都改不了你变成一个天残的未来。你自己权衡利弊。”
　　墨弈眼睛里全是迷惘。他不知道冰信说了什么，但他在深宫中生活多年，不至于连人的脸色都看不出来，他知道冰信忽然冷下脸肯定是生气了，他惶恐，不加思考便伸手拽住了冰信的衣袖，尽管只是拽住了一个角，却轻轻晃了晃，一行之中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味道。
　　——我喝，你能不能不要生气？
　　墨弈这一举动让冰信刚刚提起来的那一口冷硬之气泄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心疼自责。他在心底默不作声地抽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轻轻把衣袖从枯瘦的小手中挣脱出来，蹲下身子执起那只手，用指尖在他手心一字一句写道:“我知道你受害多了，看谁都像坏人。成，我也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害你。”
　　说完起身，像是喃喃自语道:“外面那班狼子野心的东西还在等我，我去去就回。”
　　那班狼子野心的东西早就在正殿等着了，本来正好好地喝茶谈天，相安无事，却还是有人被这一声狼子野心给惊得没法。
　　南屿艰难地咽下嘴里那一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茶，对旁边闭目养神的男子说悄悄话:“你看，咱这是出师了就成了狼子野心的东西，那竖子这才来几天，当成了师尊的心肝宝贝，让人喝药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呢……”
　　“你少说两句。”男子睁眼看向南屿，小小声地出声。
　　“嘿我才不。”南屿理直气壮，“我小时候也没见师尊这么宠咱们，没一天吊起来打三顿就算是好事了。我到要看看偏殿里那是什么妖孽，给师尊……额……”
　　只是这头还没转过来，就看见一张温温和和的笑脸——“你想让为师一天给你吊起来打三顿？”
　　气氛顿时安静如鸡。男子缩在角落里叹了口气，抱着茶杯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我哪敢啊师尊！”
　　忽然一声鬼哭狼嚎的叫声，男子难以忍受地捂住了耳朵，看着那个泼皮蹭到冰信身边耍无赖，“师尊这么英明神武善解人意温柔可人闭月羞花……嗷——”又是一阵能把房顶掀开的鬼哭狼嚎。
　　“你应该庆幸他现在听不见，”冰信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顺来的竹竿，笑得那叫一个温婉可人，“要是等他身上毒解了你再有这么聒噪的时候，你的腿就别想要了。”
　　须臾之后。
　　南屿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脸上可算是有点正色了，当然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可人还是故作无辜道:“我意见不大。南音阁又不是干什么好活儿的，什么都能说上两句。我也就只知道那些牙子话，难不成还要给师尊您来出主意用？”三言两语把自己在冰信面前的话语权撇得一干二 净。不愧是做生意的牙子，做什么事都能先把自己摘得干净，不留痕迹。
　　姬轩话向来不多，不过给的建议却总是中成中肯:“风动阁阁主地位微妙，非无能之人可上任。师尊眼光毒辣我自然知道，但小师弟能否担此重任，现下不可妄断。”
　　冰信点头:“我明白。但是现下局势你不是看不明白，邪修四起，大道瑶瑶欲坠，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言。如今再给他找一个除了桃源之外的福天洞地修行，难上加难。”
　　这道理谁都懂——林氏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了妖邪法子，篡夺皇位不说，利用皇位之便大肆鼓动妖邪修士，甚至客卿之中就有不少有名的鬼修，可谓明目张胆。当然由此也不难看出来林氏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位极有可能只是一个用来打掩护的幌子和一个行方便的令牌，后面怕是有更大的阴谋等着呢。
　　姬轩当然也知道。他放下茶杯，道:“师尊，学生的意思是，等小师弟身上伤好，在镇邪台修炼几年，有些底气了，送他去东夷历练三年。若他能通过学生的考验，学生便承认他这风动阁阁主的身份，不仅承认，还会全力协助。若是小师弟通不过，便难怪学生了。”
　　“可我要他做道修。”冰信看了一会儿姬轩，道，“东夷亡氏驻扎，阴森邪气重，万一再入侵金丹，那可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救回来的。”
　　姬轩道：“那就更要去东夷。道修要见的肯定比其他几道更要宽泛。您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他待在桃花源和那些妖魔鬼怪为伴，这样给人塞多少灵丹妙药也塞不到飞升的那一天。”
　　冰信：“那他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并不一定要去东夷。”
　　姬轩却只轻轻巧巧地丢给他一句话：“敢问师尊，哪里的妖魔鬼怪能有东夷的厉害？”
　　他这话说得固然没有错，东夷有一大半是冰氏的地盘，里面放的都是些妖邪术法，旁人沾都沾不得的那种，更何况还有姬轩守着，估计不会出什么差错。
　　眼见冰信神色犹豫，姬轩赶紧乘胜追击，道：“师尊还是多加细想。多少修真之人想进东夷历练却半只脚都踏不进去？修真之人，讲求的便是吃苦耐劳，若是连这点妖邪都解决不了，想让 小师弟修道，继承风动阁阁主之位，小师弟自己的意见不说，旁人的眼光也不能不看。”
　　他这话说得完全在理。墨弈身为皇族之胄，心性定是孤傲，也肯定不会允许有别人轻而易举地否认他自身的能力。
　　这对他冰信来说又何尝不是一道考验？若是未来的风动阁阁主对东夷雁望关的大门连进都不敢进，旁人定是会乱嚼舌根，一会儿说墨弈心性不坚，胆小怯懦，一会儿估计又得说冰信手底下全是汪洋大海，防水放得太厉害。
　　一番思索，冰信还是选择相信墨弈的能力，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