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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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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六年,墨弈十四。
少年长得清秀,略有婴儿肥的脸上已经有了未来刚毅俊美的雏形,目光如炬,手下剑风更是凌厉,不用施大力便已经可以削断木桩。
……和旁边躺在摇椅上喝茶吃瓜晒太阳的懒散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非弃,今日课业已结,我能不能去藏书阁……”
冰信懒懒散散地睁眼,瞥了一眼日头,估摸算了一下时间,摇摇头:“不行,先吃饭,吃完饭你愿意睡觉还是看书就自己选。”
这四年里,前两年墨弈长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大病小病的断不了,今儿伤寒明儿贫血的,全是因为冰信这个二傻子没养过人类小崽子,不知道人这么娇气难养。
不过也所幸藏书阁书比较全,连教人照料婴孩这种东西都有,冰信最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墨弈当婴儿好生护着,就差塞肚子里去了,才给这孩子养出了脸上那些肥肉。
不过也不知道墨弈这孩子是不是上进心过剩,一天到晚的光知道修行看书,有时候看的都忘了时间,忘了吃饭睡觉,不得已才对他的看书修行进行严格的限制。
比如现在。
冰信抬手扇了扇脸上微微湿润的汗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这才算完,一眼看着墨弈已经拿起了筷子,这才拿起书去旁边安静翻看。
圣兽化形再像人也是兽,同理,能吃和喜欢吃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冰信十分不喜欢凡间烟火炉灶做出来的食物,再美味也不喜欢。不过当初整个桃花源只有墨弈一个人类崽子,他没办法只能学着做饭,所幸他天资还算过得去,一回生二回熟,也算是磕磕绊绊地把墨弈的饭给做好了,却还是对饭菜敬而远之。
也得亏墨弈早就习惯了……不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吃饭,却把师尊晾在一边,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一顿饭本来应当无比安静,冰信却破天荒地开了口:“……阿弈是不是已经在镇邪台待四年了?”
墨弈怔了一下,着实不知道冰信里葫芦买的是什么药,只能半知不解地点点头,“是……?”
“阿弈可否想过要下山历练一番?”说实在的,这世道乱得不像话,冰信出不去,可这林林总总进入桃花源的活人总不会撒谎。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想把还没长成的墨弈丢出去犯难,可这长长久久不出一趟门也着实不行,万一孩子长歪了怎么办?
这么想着,冰信也仿佛有了依仗一般理直气壮起来:“你年已十二,这镇邪台不过寸许之地,应当出去历练一番的。”尽管说这话的时候,冰信的视线一直停在书上,就没敢抬头看一眼墨弈的脸色。
……孩子还这么小就把人家往外面赶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墨弈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宫里大皇子二皇子子三皇子七八岁搬出宫去住王府的也不少,他也是没两三岁就搬去了东宫,早就不在后宫乘凤殿里当自己父皇母后当中间那根碍事的蜡烛了。
道理是这样总归没错,墨弈当然也懂,但从冰信口中听起来,就像是不想要他,刻意把他这个人往外面赶一样,怎么听怎么难受。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就这样一直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弈才要死不活地开口:“想过,只是听那些人说,外面乱,不知道去哪里修行历练罢了。”
其实镇邪台也算是个福天洞地,天地间难多得的修行圣地,多少早就飞升了的仙君有一些踏破铁鞋却连镇邪台的门都找不着,墨弈却在这个地方筑基,到现在的练气,可谓是不知道走了多么大的一条捷径。如今要他出去,冰信自己都想不到该把孩子往哪里送合适。
况且他出去也没有经验……不对不对,不多出去几趟上哪儿长经验去?
冰信说:“听闻外面妖邪甚多。芳华谷以前与镇邪台常有书信来往,最近几个月却忽然没了声息,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墨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非弃是想我去芳华谷看看,人都还在不在?”
冰信也不避讳,点了点头,“是。前芳华谷主与我是知交,如今芳华谷若是出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墨弈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前芳华谷主是安霜泽?”
可怜冰信此时此刻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不知道这孩子想说什么,只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是?”
“我母后名讳安霜泽。”墨弈不咸不淡地道。
冰信当然清楚。当初若是没有安霜泽千叮咛万嘱咐,他也不可能在桃花源外面的乱葬岗守上大半夜,就等着那帮姓林的把尸体运过来,然后分出神识在一个一个尸体面前晃悠。
“然后?”
“没了。非弃的话我会仔细考虑的……不过……”
出去也行,我想让非弃陪着。
不行不行不行,非弃又不是没说过自己现在这破情况根本没办法踏出桃花源一步,自己还能耍性子强行要求非弃陪自己出去?风餐露宿,而且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
而且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偷偷出去过,当然知道外面有多乱,再让非弃一个不沾凡尘的出去趟这浑水,多不好。
谁知道墨弈刚刚在脑袋里掐灭这个念头,冰信就说:“对了,这应该是自你来镇邪台之后第一次出门,以防万一,还是我陪你出去。”
墨弈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代替做出了回答,义正言辞道:“不行。”
冰信一脸懵,“怎么不行?”
墨弈说:“非弃不是说过不能出去吗?若是这么贸然出去……”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冰信隐着苍白细弱的手腕的宽袖。
哦,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啊。
感觉到了墨弈的目光,冰信扬了扬手腕,道:“你这个孩子就是喜欢走死路。这玩意儿说是神罚,不能有半分违抗,可要是想偷偷溜个缝儿,也不是说不过去……”神界和凡间相差甚大,中间有一个天庭隔着,神界在那儿下一盘棋,凡间差不多也就过了一个百年,而在凡间这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既不够身上这破钉子自己反应过来发力,也不够天上那帮老顽固瞥见的。
终于在冰信再三保证和确定下,墨弈才放心。
夜晚,清明殿,偏殿。
“非弃,今天就不要在风阁布驱灵阵了,我好累……”墨弈抱着被子,并和被子一起倒在冰信的床上,除了歪了个头盯着冰信,伸手拽住了冰信的衣袖,别的什么动作都没有,仿佛真的累极了。
鬼才信。
冰信捧着书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软枕上,看也不看墨弈一眼,便道:“我记得你那屋子里还有些符,自己烧了撒灰睡觉吧,乖。”
墨弈一听不干了,在冰信脚边打滚。冰信被扰了清静当然不开心,一抬脚牢牢压住不安分的小崽子:“我说大小姐,你就不能饶了小的么?看书要清净的。”
墨弈被踹的结实,却不依言饶人,道:“我不是大小姐,非弃不也说过我要夺回墨家的江山的么,怎么还有这样的大小姐?可是非弃已经捧着书看了好久了,一天里就没有一点点时间不在看书……是我不如书好看怎的?”仿佛忘了修行起来认真到饭食不思的自己。
冰信:“……要耍赖下去找洛大娘,清明殿可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儿。”
“洛大娘也比我好么……”听了这话,墨弈也不打滚了,却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瞅着冰信,看上去像极了被欺负惨了的小鸭子。
“……成,您最好看,您爱干嘛干嘛。”冰信受不了他这般腻歪,合上书往边上一搁,扯了扯被子,翻身背对墨弈躺下。
此时此刻的墨弈却笑得像极了吃完了家里所有糖还没被大人发现的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