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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双生花开的时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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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中央的花,叫狱魔花,它似乎永远一副芯蕊朝向前方的模样。
深红的是血,沉怖的是火浆,尊威的黑——一种由血红慢慢透伸到让人心寒低落的厉黑,就是地狱中央的狱魔花。
谁也说不清狱魔花拥有着什么,又统治着什么,毕竟谁也没来过这里,毕竟它也太沉默,太让人觉得沉重和不安了。
它在没有日夜的地狱里一动不动,芯蕊还是那个方向,颜色还是黑里带红。
它像什么也没有统治。
又像统治了一切。
像熔岩、烈浆,以及地狱里温度高得烫灼的每一平方厘米的空间——是魔王。
有这样一天,狱魔花的花瓣苞合了。
地狱之上的人间大地中站着一个一袭黑衣的少年,微微翕扇背后宽大却收起的尖翅——是魔王。
魔王的心情被火热的地狱炙烤得沉闷了,但他在荒凉的人间里又不知道如何移动,他以极慢的速度转动着红瞳,雕塑一般僵硬地观望大地。
若有人看到他的目光,也只能说出木然无情。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陌生的他乡待下去,但也更不想回到狱魔花里去。
魔王的脚下是一片荒漠,没有人烟,只有空山野岭,枯树丛生,空中甚至掠不过一寸飞影——这大概就是他对人间的第一个印象了。
远处的空中有东西。
不是影子,影子是黑色的,魔王见过被地狱火光照过的熔岩的影子——但也没见过别的了。
总之,他看见的,相反是一个白色的,往下坠落的东西。
魔王从来没见过白,他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容进过这一种颜色。
他没看清那东西从哪儿掉下来,只看见它的顶上是灰蒙蒙的天,然后它挣扎着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直直地落到地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魔王知道了,那是活的。
天和地依旧是荒枯,长空掠不过一片影,茫茫寞寞的一片,而站在原地的魔王却不见了。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躯别扭吃力地保持平衡。
几世纪来未扇动翅膀,还能飞行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但魔王却没想飞太久,他去找那一个白影——也仅仅是对什么可以活动的东西感兴趣罢了。
魔王撇下眼,忽而扑来一股热浪。
魔王一点也没被这东西烦到,地狱里的温度比这要高出多得多,只是当他抬起头看的时候,那个纯白色的目标点已经见不到了。
不知为什么,魔王的心里微微地一咯噔。
他开始扇着黑红的翅膀往下降落,一股沉闷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蔓延,魔王好几次都不想再往下了,他实在不想再回顾地狱中的那种令他不适的温度,但也更不想停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物了,他也想去见见那个他没有见过的颜色,或许再过几秒,他就可以出来了。
而现在,他整个身子慢慢地下沉到这一片地面上,唯一能看得见火光的——火山口。
干裂的熔岩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魔王纳闷,身体又慢慢地向一边移去,感受到热浪也慢慢地从身上褪去了。
只可惜还是没发现什么。
或许是找不到那一片掉落的白影了,魔王微微地低首,转过身去。
天很宽,宽的看不见尽头,五六种不是很好看的颜色相互渐变着,但当视线往下撇,魔王的目光一亮,将焦点稳稳地锁在远处地平线的一点耀眼的白色颤动。
魔王再一次行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慢慢地清晰,魔王眯了眯双目,又睁开,像是要竭力看清什么似的。
知道他终于靠近了那个原本看不清的白点。
魔王低下头,眼睑微微地颤动。
一阵风刮来,乱流将什么东西捎到魔王的肩上,那是在他的面前,飘过几片的纯白无暇的白色翼羽……
白羽随着风乱了一阵,又悠悠地飘向远处去了。
魔王的脚下,横躺着一个被一双白色翅膀覆盖的躯体,但又有几片地方被灰尘染得脏了,那身躯突然晃动了一下,好像受了伤一般,吃力地将双翅往旁移了移。
许久后,魔王才看见双翼下的那一张脸——一个皮肤洁净的男孩,男孩身披着白衣,蜷成一团紧闭着眼,一双翅膀微微地颤抖。
魔王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他看到的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这些突然都不重要了,他的唇瓣翕动起来,而白衣的男孩在魔王沉凝的目光下,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个男孩的眼睛,清澈得像一面铺浮的净水,映出魔王自己的面容。
魔王的心猛地像颤搐了一下,呆呆地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男孩,连悬在半空的双翅也在呆滞中失去了支持力,不由自主地敛起。
或许天使所有的魔力,都集于他那一双干净的眼。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魔王的表情从淡漠到愕然,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个男孩就在魔王的注视下,慢慢地将横卧的身子撑起来,他似乎想动一动受伤的翅膀,双翅颤了几下,发现动不了,又抬起头看向了天。
天又高又远,抬头也望不到边,宽的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坠到底部,常驻之处,竟然突然一下变得这么遥不可及了,上不去,回不来。
而就在男孩抬头看向天的刹那,魔王便默默在心里暗下了断言。
这个家伙,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哪?你是谁?你从哪来?”
看完了天,男孩便把目光转向了魔王,他歪着头打量了眼前的“怪物”一会儿,软软地开了口。
男孩的白衣柔柔地披挂在他的身上,白的很漂亮,只是折断的翅膀显得有些可怜。
魔王紧紧地贴敛这双翅,这是恶魔少见的,最没有敌意而且十分友好的肢体语言。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仔细看,却又像少了好几分冰冷。
魔王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算是无声地回答了男孩的问题。
“你怎么不说话呀?”男孩伸手去碰了碰魔王的黑衣。
魔王的衣服粗糙如麻,他竟一把抓住衣布搓揉了两下,又像是不得心意地撒手了。
男孩胆大地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感觉魔王的衣服抓着不顺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的衣服怎么这样啊,肯定穿着一点也不舒服——你看我的!”
男孩抓起自己的衣襟提起来给魔王看,那白色的衣布柔软顺滑地像平和流淌的水面。
“……”
魔王不语,也没动。
“我想想……”男孩琢磨了会儿魔王低头的动作。“哦——你是从地下面来的吗?嘻嘻,那你是怎么下来的呀?我是被地面吸下来的,你是不是也是从下面吸上来的?你住地下面……你是恶魔吗?”
“……”
魔王觉得这小孩儿是有些傻乎乎的,但他也是说对了一件事——黑色的尖翅和粗黑的麻衣,他真的是恶魔。
“你说句话嘛,这样——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好不好?——我叫可爱,你也说呀——快说呀!”
魔王轻轻地低下头正视着他,双眼不可控制地停留在他白得十分洁净的衣服和双翅,灵动着他的目光——目光里泛着一片他从未有过的柔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多少个多久后,魔王才缓缓地开了口:
“叫我阿魔就好了。”
男孩终于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飘散在耳畔,久久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