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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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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呈乾做了场梦。
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梦。
梦里他看见了十一二岁的自己,在黑暗的小巷里无助地啜泣着。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似乎那个满脸是伤痕、哭的满脸泪水的小男孩并不是他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又做起这样一场梦,黑暗的过往如同一双大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他徒劳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连呼吸也变得艰难,而后想闭上眼,可即使合上眼睛,他也照样能透过一片黑暗,一眼就注意到那个蜷起身子缩成一团的小人。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这场梦颠来倒去的做过无数次,次次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耳边传来几个小孩笑嘻嘻的声音。
一如往常,宁呈乾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只能见到几个有胖有瘦的男孩围在一起,相互挤着玩闹着,他们的身形挡住了阳光,投下的阴影似乎活了起来,张牙舞爪地齐齐向角落的男孩伸出利刃。
宁呈乾连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稍微胖一点的男孩会用异常尖锐的嗓音说:“他是个瞎子!”
然后站在他边上瘦瘦高高的男孩边用怜悯的口吻说着“真可怜”,边捡起地上的细碎石子向宁呈乾砸去。
他砸的力气并不大,落在宁呈乾的身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却吓得宁呈乾缩得更紧了,一直把头往双腿里埋,就像是一只面临危险时惊慌失措的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把所有伤害都隔绝开来。
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分不清迎面而来的是甜蜜的糖果,还是正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
因为看不见,他的听觉变得比常人敏锐的多。他听见那群人的嬉笑声,巷子边有人路过的脚步声,远处有刺耳的警笛声……以及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那些人说到底也还是孩子,说不出多尖酸刻薄的恶毒话,可就算是最简单的“瞎子”两个字,都像是淬了毒药的锋利剑锋,一刀刀把宁呈乾本就脆弱的心脏戳的鲜血淋漓。
宁呈乾虽然生下来就是个盲人,可他的父母把他保护得很好。小时候家庭并不富裕,他们一家人挤在几十平米的出租房里,房间狭小,却满是温馨的味道。那是栋老式层楼,他们租在一楼,每逢雨天地上总是潮湿一片,可有时候天气晴朗时,阳光可以直直地穿透玻璃,照亮这块人间天堂。宁呈乾总爱趴在窗前,沐浴着和煦的阳光,闻着衣服上洗衣粉的清香,似乎他也活在了盛夏,不曾被世界遗弃。
程欣雅喜欢养花。他们买不起名贵的花种,只能在下班途中折下一枝开的最好的花,把夏天带回去送给他们的儿子。程欣雅会小心翼翼地把枝上的倒刺修理平整,把花插在装满泥土的塑料瓶里,摆在宁呈乾的书桌上,陪着宁呈乾度过一日有一日。虽然宁呈乾看不见,他们还是给他买了很多书,一本本整整齐齐的放在他的桌面,宁呈乾害怕一个人睡,于是宁远和程欣雅总会轮流陪儿子躺在床上,温柔地讲着书里的神秘美好的童话世界。他们最爱讲的是一个盲人的故事,在宁呈乾长大后才知道是他们自己编造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在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孩子和他一样可怜,生下来就是个见不到天日的盲人,可他从没想过放弃,每日开开心心的活着,有一天公主被恶龙抓走,勇敢的少年挺身而出,在黑暗的龙穴中,小英雄向来的软肋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他在一片激战中杀死了恶龙,救出公主,并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个故事荒谬简陋,幼年的宁呈乾却对此深信不疑。他虽然害怕与生人接触,却始终对这个世界怀着善意。
他不曾和陌生人打过交道,以为人人都像故事中那样友爱和谐,直到那一天,房东的儿子敲响了他家的玻璃,撕开了童话的伪善外表,带他进入血淋淋的现实世界。
他那时正在窗前发呆,想着父母什么时候回家,像往常一样给他带来心心念念的玩具,或是街头那家他馋涎许久的美味小吃。窗口响起一阵细微的敲击声,然后有个小孩轻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宁呈乾从没想过会有人和他讲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怯生生地回答:“我、我在晒太阳。”
“原来你会说话!”那小孩一脸好奇地透过玻璃看着他,“要不要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他迟疑了一会。
“我们就在院子里玩,不会走远的!我会保护你的!”
即使宁远和程欣雅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一个人出门,在同龄人充满诱惑的话语中,他如同被塞壬的歌声所蛊惑的水手,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战胜了残存的理智,那时还在暗自庆幸,还好那天父母出门没有锁门。
他对自己说,只是出去晒晒太阳,一定会在父母回家之前乖乖待在家里,如同往日一般继续做他们眼里的好孩子。
宁呈乾从没想过,他迈出房门的第一脚,就踏在了地狱中。他拿起宁远给他亲手做的桃木拐杖,一点点摸索着打开了房门,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另一双温热的手。
那双手的主人给了他一块巧克力。
宁呈乾一只手捏着巧克力,小口咬着,另一只手被那人牢牢牵着,带他踏过门槛。
纠结之下,宁呈乾选择放弃拐杖。
那根拐杖失去扶持,“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倒在了他家门口,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慢慢停下来,上面居然摔开了一道裂缝。
宁呈乾第一次,自己走在了阳光下。
阳光是炽热的,空气是香甜的,到处都是冰棒和饮料的味道。耳边蝉声一直叫个不停,和隔着窗户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房东的孩子把他介绍给他的玩伴时,宁呈乾心里还觉得自己交到了好多新朋友。他迫不及待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想分享给自己的新伙伴时,他伸出的手被人狠狠一拍,手中的糖果滚落一地,掌心只剩依稀几颗了。
那是种很廉价、满是香精味的糖果,小小的一粒却是他整个童年尝过最甜的东西。他在兜里装了好多,虽然恨不得一口气全吃光,但还是乖乖地听妈妈的话,一天只吃一粒。他心里想着,以后他大不了少吃几天,今天也要和小伙伴们多分享几颗。
那些糖果从他指缝溜走的时候,宁呈乾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
周围有人说:“原来他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他不是、他不是。宁呈乾心里觉得委屈,但还是执拗的站着,呆呆地说:“很好吃的,你们也尝尝。”
他像是怕别人不信,另一只手拿起一颗,轻轻搓开包装,露出里面干净的糖果,边塞边含糊道:“真的很甜。”
那颗糖才刚到他嘴边,宁呈乾就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人猛地一揪,糖果从他唇边擦过,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那颗是他今天应该吃的一颗。他突然觉得很委屈,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你弄疼我了。”
带他来的那个小孩知道自己闯了祸,在一旁小声说:“要不然让他回家吧,我们自己去玩。”
年纪最大的孩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小孩顿时不敢说话,深色紧张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宁呈乾。
“小瞎子,和我们出去玩玩吧?”
宁呈乾很想说“不”,可他怕他们打他,更怕他们打完自己之后还硬生生地拖着他走。
他很怕痛。以前打针都会吓得哭出来,但一想到故事里的小英雄,他就憋着眼泪,眼里泛着泪花,又可怜又好笑地乖乖向医生伸出胳膊。
周围的小孩都在起哄,他们说,只是出去走走,你个胆小鬼在害怕什么?
宁呈乾很害怕很害怕。他想回家,他想躺在床上,抱着那个跟他人一样大的玩偶安稳入睡,他想听爸爸妈妈再给他讲一次故事。
他像是一条狗一样被领头的大男孩牵着走,路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小孩,他们跟在他的身后,边小声议论,边紧随其后,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即使路过那家熟悉的阿嬷开的烧饼店时,他也没有呼救。因为那个男孩说,如果他敢反抗,他会一拳揍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牙齿全打下来。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的男孩,那人人高马大,一拳真的会把他牙齿打下来的。宁呈乾很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酸了也还是被男孩扯着领口拖着走。今天身上是妈妈新买的衣服,妈妈说这是橘黄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所以他也喜欢,他不能把新衣服弄脏,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男孩的步伐。鞋子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他只能光着脚走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咯得他脚心生疼,肯定已经磨破皮了。
直到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他面前的男孩才停了下来,手一甩,宁呈乾来不及反应,脚一扭,坐倒在地上。他的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到处都是石灰味,闻得宁呈乾想要作呕。他喜欢干净,难以忍受待在这样脏乱的环境里,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极其不舒服,让他难以呼吸。他克制住心里的委屈,小声问:“我可以回家了么?”
那个男孩笑嘻嘻地回答他:“当然可以啦,你自己走回去吧。”
宁呈乾虽然不认识路,却还是下意识的想站起来,不愿摆出这样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可他刚起来,肩就被人轻轻一推,再次被推倒在地。
周围的男孩笑成一片,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时不时传出“瞎子”“傻子”的字样。
宁呈乾梦里的童话堡垒开始飞速崩塌,他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攻破,男孩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为什么,为什么?”
接下来就是自己梦里千篇一律的场景。他们在笑,只有他一个异类格格不入地抱头痛哭。
宁呈乾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勇敢地走进这条小巷,驱逐开这些顽劣的孩童,抱着他安慰她,自己可能就不会陷入绝望,不会彻底地放弃自己。
还有两个月就过上十二岁生日岁的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苍白的脸此时涨得通红,露出病态的色彩。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还没有练成绝世武功,还没有见到公主,他就要死了。
他绝望地合上双眼,心脏跳个不停,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
他对自己说,如果就这样死掉,他就不会再给父母添麻烦,他们就可以去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喜欢的玩具,不用把钱花在他的昂贵的药物上,不用担心他,不会再向周围人低头弯腰地为他道歉。
如果就这样死掉,他就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了。他可以去天堂么?可以坐一坐圣诞老人的麋鹿马车么?在那个世界里,他是不是就可以看见光明,不用再做个不见天日的瞎子了?
周围的小孩见他这副什么话也不说的样子,只觉得没意思,纷纷离开,而其他人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飞快地跑散了。
只留下宁呈乾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巷中,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十八岁的宁呈乾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满是痛苦。他下意识地喊着怀肆的名字,抱着头坐在十一岁的宁呈乾的身边。
脚步声越来越响,他看到一道身影窜进小巷,抱起十一岁的宁呈乾。
同时,也有一个人跑到他的身边,伸手把他揽在怀里,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嘴里不停喃喃着:“别怕,别怕,阿肆在这,阿肆永远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