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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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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呈乾从来都没法想法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对他而言,他的世界不是漆黑的,而是一片虚无——他不知道什么是黑色,也分不清如何去辨认黑色。
日日夜夜呆在仿佛是虚构的世界里,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对他而言只有无穷无尽的孤单与落寞。
直到怀肆的出现。
从他十一岁,在那条简陋肮脏的小巷里忍受同龄人的嬉笑怒骂的那一天,他蜷缩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即使把头埋在手腕,使劲嗅着衣服上他闻习惯了的洗衣粉的味道,那股恶臭总能直直地闯进他的鼻腔,不给他留下任何一丝安全感。
宁呈乾以为自己死定了。
在半梦半醒间,瘦弱的少年抱作一团,漆黑一片的世界里风沙大作。那个温馨的童话城堡在周围人的笑声里飞速坍塌,“轰”的一声后只剩下一片废墟。满天尘埃里,少年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里生出几分凄凉。夜色笼上枝头,原本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梦里世界不知何时成为了寂静的无人荒地,他倚在断壁残垣边,目光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鲜花盛开的时代已经过去,徒留满地荆棘,张牙舞爪地肆意生长,宣示着自己的领地。
童话书被人一页一页地撕毁,他才发现,书上写着的“美好”“友善”在东拼西凑中,形成了另外的字行——
“瞎子!”“他怎么还没死!”“真可怜……”
宁呈乾于是告诉自己,他该死了。
他活着只是个累赘,只能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摸黑打碎的镯子,那对妈妈出嫁时视为手心宝的玉镯子,在某天自己在家里玩闹时,不小心把抽屉掀翻了,镯子随着抽屉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摔在地上,金贵的玉镯摔得四分五裂,像极了那时妈妈的心。她只是拿起扫帚,把地上收拾干净,像是没事人一样拍拍宁呈乾的肩膀,安慰着他。直到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妈妈以为他睡着了,但其实宁呈乾并没有。他睁着那双大眼睛,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也依然倔强地睁着,似乎这样他就能重见光明似的。所以他能感受到妈妈抱着自己的手在不停颤抖,脖颈被湿热的泪水打湿,他才发现妈妈居然在哭。
记忆力妈妈是从来不会哭的。
她当年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了宁远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的婚姻的情况下,她跟着爸爸来到绗州,在最苦最穷的时候嫁给了自己的爱情。宁远很爱她,即使身上仅剩十块钱,也会下班时给程欣雅买一束九元的玫瑰,玫瑰沾着水滴,鲜艳火红,一如他们的爱情。宁远会骑着单车,以最快的速度往家的方向飞驰,只为了妻子收到鲜花时露出的那抹明亮的笑容。
在得知程欣雅怀孕的消息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以为生活总算步入了正轨,以为这是他们幸福的开始。
谁也没有想过,他们的孩子生来就看不见世界。其实宁呈乾最开始还是正常的,在一两个月大时发了一场高烧,几乎烧完了夫妻二人的所有积蓄,也剥夺了宁呈乾看见光明的机会。
他忍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浸在宁远和程欣雅为他编织的温馨童话里,从未想到过这个社会对残障人士的无端恶意。
宁呈乾开始怀疑自己,他该死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孩子。黑暗的世界里全是恶魔,低声诱惑着他走入歧途。他不愿循规蹈矩,他想发癫、想肆意的哭闹,可是他不会,也不可以。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全世界最爱他的父母,也是活的最累的父母。从那场病之后,宁呈乾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宁远和程欣雅不光要攒钱支付昂贵的医药费,还得花尽心思陪在儿子身边,告诉他他也会成为一个盖世英雄。
宁呈乾不想当英雄。童话故事里从来没有盲人拯救世界的例子,只有身体健全的勇士才能举起长矛,奋力一掷赢得所有人的喝彩。
可是程欣雅和宁远日复一日的温馨故事里,父母对他的爱使他的戾气逐渐平淡。
他没有能力像故事里的王子一样保护世界,只能做人群里最渺小的一粒尘埃,保护好自己的父母就已足矣。
可是现实不允许。
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满是细碎的石子,磨得他遍体通红。小小的宁呈乾倒在地上,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去,似乎想去触碰什么,似乎手边就是熟悉的充满妈妈味道的长裙,却又在碰到的那一瞬间从手里滑落,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无力的砸在地面,划出一道血痕。
宁呈乾想,就这样死掉好像也没关系。
所以在昏天盖地的睡意向他蔓延而来时,宁呈乾没有做任何的反抗。他像是孤身漂流在滚滚江流中的一片叶子,在浪潮中不断被掀翻,卷入深不见底的海底,只留下微弱的气泡,破裂开来的声音成为他葬身深海的最好安眠曲。
他任凭意识飘飘荡荡,躲进自己的梦里无助啜泣,远离这荒诞的现实世界,打算一辈子也不离开。
直到怀肆的出现。
那时他已经在医院抢救了将近一天一夜,当所有的医生都告诉宁远程欣雅他们的孩子已经没救了时,仅仅蓄着一口气的小小少年在梦里碰到了那个擅自闯入他禁忌堡垒的男孩,那人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要照亮他虚无的世界,带他领略俗世的风光。
宁呈乾不信,却又死死地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在溺亡之际总算喘上了气。
他醒来时,身下是医院柔软的床垫,他穿着干净的、带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衣服,手轻轻抓了把被单,清风徐徐,窗外的淡淡花香随着气流遍布整个房间,他从窒息里缓了过来,重新闻着如此清新的味道,竟有些劫后逃生的庆幸,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滚烫的眼泪。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男孩带着微笑朝他挥手,却在彻底清醒后,记忆逐渐模糊。
生长在黑暗里的少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先前发生的一切理应被他视为一场梦。
一场光怪陆离的、没有丝毫逻辑的梦。
他却执拗地认为,真的有一个少年背井离乡而来,手持着利剑一路披荆斩棘,费劲千辛万苦抵达他的城堡,献给将死的王子一个温柔细长的吻,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救了回来。
而那少年身体冰冷,说的话却温热有力,耗尽他全身所有勇气,将他的爱意全数表达。
那不是爱,是救赎。怀肆是他沦陷在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炽热赤城地把他从深渊里捞起,亲吻他满身的绝望,毫无余力地爱上他的一无所有。
宁呈乾觉得自己太久没和人接触了。
他在漫长的六年光阴里,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梦里的少年向他伸出手,肌肤相贴之时证明这不是梦,而真有一个活生生的人闯入他的世界。
在约定的最后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颊苍白,到处都透露着病态,却在以最好的姿态期待着和故人的重逢。
一场重逢,不仅仅是一场梦。
在那六年期间,宁远认识了一个大老板,在和老板共同创业里,居然赚了一大笔钱。
夫妻二人第一件事情就是搬家,离开那个充满伤心的狭小出租房,在郊区置办了一套真真正正属于他们的家。程欣雅辞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地待在家里,陪在宁呈乾身边,来弥补她心底对宁呈乾的愧歉。
他们的生活逐步走上正轨,除去那个眼盲的可怜孩子以外,一切美好的都像只有在小说里才存在的场景。
程欣雅再也不用折下花枝来满足自己的爱好,她有了一个很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花园,里面足以种下所有她喜欢的花卉。她却没种年轻时最爱的名贵花种,只是种下了很多马齿牡丹,那种俗称“太阳花”的拥有强大生命力的普通花种。
她的诗情画意早已被柴米油盐取代,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们的宝贝儿子可以长命百岁。
多活一天算是一天。
程欣雅记得宁呈乾小时候最喜欢茉莉,总是嚷嚷着要出去走走,在草坪上自由自在的打滚玩闹,累了就瘫倒在地上,嗅着茉莉花香安稳入眠。她和宁远却忙于生计,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工作上,完全顾及不上宁呈乾微不足道的愿望。
可惜茉莉花再开时,他们的宝贝儿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孩子了。
从那场意外后,宁呈乾就像是变了个人。他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把所有外界的馈赠都拒之门外。他偏执脆弱的一面不再隐藏,暴露出心底最邪恶的自我。
他不和任何人交谈,语言功能像是退化了一般,迫不得已时才会发出敷衍的“嗯”“知道”,把父母的关心全部塞回原处。一日三餐都在那间昏暗的永不开灯的房间里进行,他多半是喝粥,借着温热的粥打湿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口一口小心谨慎的抿着,只是简单地想要活着,从没想过饱腹。刚开始时他会打翻饭碗,浓稠的粥洒落在身上、床上,烫得他浑身一颤,却顾不上勺子,用手把粥往嘴里扒。
他是一只护食的雄狮,警惕着任何生物闯入他的领地。任何妄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的大发雷霆所赶走,他只会怒吼,只能用充满恨意的眼睛瞪着周围人,尖牙利齿却只落在自己身上。
宁呈乾自残。
在宁远把他房间里所有的利器收走后,宁呈乾用手狠狠地砸向玻璃,碎片掉了一地,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温柔地、毫不犹豫的往手臂上划去。
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出现几道深深浅浅的新印子。
他总觉得自己的血液里会有怀肆的味道,凑近闻了又闻,在锈铁味中无奈地偏开头。他的怀肆一身香气,翩若惊鸿的人怎么会带着这样的味道。
宁呈乾从不划在手腕。他怕死,怕见不到梦里的少年,更怕少年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纵横会不要他。
他只是想清醒,用疼痛告诉自己还没有死。他活在鲜血淋漓的现实,痛苦地挣扎着,等待着惊鸿一瞥的未归人。
程欣雅是在一天下午发现的。那天她给宁呈乾送饭,无意识的打开了房间的灯。宁呈乾没有发觉,一脸平淡的舔食着勺中的食物,宽大的睡衣随着他扬手的动作从手腕滑落,露出狰狞的伤口,深深浅浅,道道都划在了程欣雅心头。
她哭的很大声。说来可笑,以前最普通的母慈子孝的场面都要靠程欣雅不顾身份的嚎啕大哭才能昙花一现。
宁呈乾无奈地向他们再三保证,日后不会再这样,才打消了程欣雅想要日日夜夜陪他睡的念头。
后来宁远找人给他定制了智能个机器人,那机器人会回应他说的话,在漫长黑夜里给他讲各式各样的故事。
他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中游览过大江南北、见过万千风光,他贫瘠的世界里总算生长出了名为“想象力”的种子。
他总是克制不住的想,怀肆长大后会是一副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鼻子挺不挺,身体会不会像儿时那般冰冷……
无论怀肆是什么样子,他都看不见。他只能在梦里描摹出一张人脸,看着熟悉而又陌生,擦了改改了又擦,怎么也画不出那人的半分风姿。
怀肆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凡夫俗子看不清他的模样,却无时不活在神的庇佑下。
在和怀肆约定好见面的前一天,宁呈乾还兴奋地问他的机器人,怀肆会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琢磨着怀肆文绉绉的语句,猜想着他可能会喜欢古香古色的场景,于是干脆把唐宋元明清所有的要素都一股脑地搬进自己的梦里,满怀期待的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他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漫长的等待使他身心俱疲,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最后孤注一掷,拿出最好的状态静候佳人赴约。
千疮百孔之际,那人总算来了。
带来了唯一能续宁呈乾命的药,再一次在他的世界里洒进阳光。
而此时的怀肆,身体温热,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肌肤交叠时,他听见怀肆温柔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阿乾,若你想我,就唤我名,无论山河何处,我必定前来,绝无延迟。”
而他嘴角上扬,轻快而又沉重地悄声道了声“好”。